吴医生拍我的脸。

我勉强睁开眼。

他面前的搪瓷盘里摆着手术刀和纱布。

已经做好了准备。

"钱还差多少？"我有气无力。

"还差五十三。"吴医生面色铁青。

"村支书老赵刚来了，掏了一百块。加上李婶凑的四十七，一共一百四十七。还差五十三。"

一百四十七。

村支书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

他掏了一百。

李婶一家种地打零工，四十七块怕是翻遍了家底。

而我的丈夫，拿着两百块钱，在百货大楼买缝纫机。

吴医生看着我，咬了咬牙。

"等不了了。先上台。钱的事，后面再说。"

他转头冲李婶喊："来搭把手！"

我被抬到了手术台上。

其实就是两张条凳上架了一块门板。

没有麻药。

卫生院库房里那点存货上个月就用完了，一直没补上。

吴医生在我肚子上画了一条线。

碘酒涂上去，冰凉刺骨。

"婉舟，咬住。"李婶把一块叠了四层的毛巾塞进我嘴里。

刀落下去的时候，我没有叫出声。

不是因为我能忍。

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我只记得那种疼。

像是有人把我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

孩子被取出来了。

我偏过头，想看他。

可产房里很安静。

没有哭声。

吴医生把孩子倒提起来，拍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哭。

他用纱布裹着手指伸进孩子嘴里，掏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掐人中。

还是没有哭。

李婶捂住了嘴。

吴医生的手在抖。

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最后，他把那个小小的、青紫色的身体，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秤盘上。

六斤二两。

男孩。

他盖上了一块白布。

我盯着那块白布。

白布下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我的孩子。

在我肚子里住了八个多月。

我给他做了三件小褂子，两条虎头棉裤，一顶带穗的帽子。

他一件都没穿上。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身体里的水，连眼泪都变成了血，全都流光了。

我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裂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

外面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脚步声。

很急，很重，踩得泥地啪啪响。

门被推开了。

沈剑南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阮芷。

阮芷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

纸箱上印着四个字——蝴蝶牌缝纫机。

他看见我躺在门板上，脸白得像纸，被子下面全是血。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没看到孩子。

他的目光转回到我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婉舟，缝纫机买到了。阿芷说下个月请咱们喝喜酒。你受累了，回头我给你炖只鸡补补。"

阮芷在他身后，也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见了三年。

每次她从我手里拿走东西的时候，都是这种笑。

我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

刀口还在往外渗血，每动一下，肚子上的伤口都在撕裂。

我伸向秤盘。

沈剑南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我的手指捏住白布的一角。

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