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晟回来了。

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进厨房倒水，喝了半杯，才注意到我坐在餐桌边。

“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自然。

我把那几本笔记摆在桌上。

他眼神落下来，顿了一下。

“哦，你拿回去了啊。“

“嗯。“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

“姐，你别多想。“

“我就是参考参考，又没有一字不差地抄。“

“你上个月那道酱汁鸭。“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推到他面前。

“这里，第十七页。“

“调味逻辑，配比，出锅时机。“

“你看看，是不是一个字没改。“

他低头扫了一眼。

“那不一样。“

“我是把它做出来了的。“

“你写在纸上，又没人吃。“

“做出来了。“

我重复了一遍。

“评委说”层次感前所未见”。“

“那个层次感，是我写的。“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松开了。

“姐，你这人就是太计较。“

“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吗？“

“再说了，我拿出去比赛，给家里挣了名声，你也跟着沾光啊。“

“你一个人把笔记锁起来，有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

“再说，你又不下厨，你写那些，不就是写着玩的吗？“

“我把它变成了真正的菜，变成了奖杯，这才叫有价值。“

“你那几个字，值什么钱？“

“三十万。“

他愣了一下。

“出版社的报价。“

“我没卖。“

他盯着我看了一秒。

“真的假的？“

“你不信可以去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早说啊。“

“卖了多好，三十万，我那个比赛设备的钱不就出来了？“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

“林晟。“

“嗯？“

“你知道这本笔记为什么值三十万吗？“

“因为写的东西好呗。“

“因为里面写的每一道菜，每一个配比，都是我花了几年时间，一口一口尝出来的。“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姐，你别搞得那么严肃。“

“我就是用了你几个方子，又没把你的名字抹掉——“

“你把我的名字放上去了吗？“

他没说话。

“那道酱汁鸭，评委问你调味思路，你怎么回答的？“

他把视线移开。

“我说是我自己琢磨的。“

“嗯。“

我把笔记合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琢磨了，你做出来了，和我没关系。“

“姐，你别这样说话。“

他皱起眉。

“我的意思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你那些笔记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去用，比赛拿了奖，妈高兴，你也高兴，不好吗？“

“我不高兴。“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东西。“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妈买菜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袋子，看见我们坐在餐桌边，眼神在笔记上扫了一圈。

“说什么呢？“

“姐说她的笔记不让我用了。“

林晟先开口。

妈把袋子放到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怎么又说这个。“

“妈，你来评评理。“

林晟把椅子转过去。

“我就是参考了姐的几个配方，拿了个奖，她现在要把笔记收走，下个月全国大赛，我拿什么参赛？“

妈看向我。

“你要收走？“

“嗯。“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很平。

“你弟弟下个月全国大赛，这时候你收走，你让他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

“怎么是他的事？“

她声音高了一点。

“你是他姐姐，他有比赛，你帮他，这有什么问题？“

“妈，他拿我的配方参赛，对外说是他自己琢磨的，这叫剽窃。“

“哎哟。“

她摆摆手。

“一家人，说什么剽窃，难听死了。“

“你弟弟拿了奖，你们家都有面子，你有什么好计较的？“

“再说了，你自己不去比赛，你写那些东西，不就是给他用的吗？“

我站起来。

“妈，你知道他在外面怎么说吗？“

“他说那道菜是他自己琢磨的。“

“他没提我一个字。“

她沉默了一下。

“那......那是比赛场合，说那么多干什么。“

“你是他姐姐，他出息了，你跟着沾光，不好吗？“

我把笔记夹到腋下。

“全国大赛，他靠什么参赛，那是他的事。“

妈站起来。

“你给我把东西放下。“

“那是你弟弟比赛要用的。“

她走过来，声音压低了。

“他的天才，怎么能被一本笔记毁掉呢？“

我把笔记抱紧了一些。

“妈，你说得对。“

她愣了一下。

“真正的天才，不需要笔记。“

“所以下个月的全国大赛，让他自己去。“

“你——“

她抬手指着我。

林晟从椅子上站起来。

“姐，你别这样。“

“妈，你跟她说。“

“你给我把东西放下。“

妈走过来。

“你弟弟的比赛，比你那几本破本子重要多了。“

“破本子。“

我重复了一遍。

“出版社给三十万的破本子。“

“那是出版社的事。“

她声音很平。

“你弟弟拿了全国冠军，值多少钱？“

“那个冠军，是他的吗？“

她顿了一下。

“怎么不是他的。“

“他做出来的菜，他站上去比的赛，怎么不是他的？“

“妈。“

我看着她。

“那道酱汁鸭，他知道为什么要最后三十秒才收汁吗？“

她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要用绍兴黄酒而不是料酒吗？“

“他知道那个配比是我试了多少次才定下来的吗？“

“姐，够了。“

林晟插进来。

“你就是不想让我比赛，直说不就行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笔记里写了原因。“

我把最上面那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你看了吗？“

他没动。

“你根本没看。“

“你只看了结论。“

他把那本笔记推开。

“我看没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菜做出来了，评委说好，这就够了。“

“你写那些理由，给谁看？“

我把那本笔记捡起来。

“给我自己看。“

“那不就行了。“

他摊开手。

“你自己看，我拿去用，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

妈在旁边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

“你弟弟说得对，你们各取所需。“

“你那些字，锁在抽屉里，有什么用？“

“他拿去变成菜，变成奖杯，这才叫本事。“

“你是他姐姐，他有出息，你跟着高兴就行了。“

“我不高兴。“

“妈。“

我打断她。

“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那个酱汁的配比写出来吗？“

“一年零三个月。“

“我从十六岁开始记这些，到现在，七年了。“

“七年。“

她沉默了一下。

“那又怎么了。“

“你是我生的，你的东西，不就是我们家的东西吗？“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

“妈，你说的”我们家”，包括我吗？“

她没说话。

林晟把杯子拿起来。

“姐，你别跟妈犟。“

“就这一次，全国大赛，我要是拿了冠军，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那道酱汁鸭，评委问你调味思路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把杯子放下。

“我说是我自己琢磨的。“

“嗯。“

“那下个月，你上了台，评委问你，你还是说你自己琢磨的？“

他没说话。

“林晟。“

“你自己琢磨的，你就自己做。“

妈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弟弟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要拖他的后腿？“

“我没有拖他。“

“我只是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那不行。“

她走过来，伸手要抢。

“那几本本子，放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妈，这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

她声音高起来。

“你是我生的，你写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你弟弟拿去用，天经地义。“

“他下个月全国大赛，你要是敢不给，你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了。“

我停了一下。

“好。“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

我把那几本笔记重新夹好。

“那我就不在这个家待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你敢——“

“林晟下个月全国大赛。“

我转过身。

“他不是天才吗？“

我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不大。

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数着台阶下楼。

一，二，三。

手里的笔记夹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