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文化局。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低头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同志，我想问一下工艺美术大展的报名手续。“

他放下笔，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

“报名可以，但有个条件。“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个人参赛者，需要市级以上会员的推荐信，或者近三年内有市级以上获奖记录，两个条件满足其一。“

我看了那行字。

“我没有推荐信，也没有获奖记录。“

他收回文件夹，表情客气，语气里带着结束这段对话的意思。

“那就有点难办了，规定是这样的。“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他愣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几页速写本的复印件。

他翻了第一页，没什么反应。翻到第三页，手慢了一下。翻到第五页，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抬起头。

“这是......“

“赵辉的”灵猴献寿”，“我说，“昨天他在庆功宴上送出去的那件。设计稿在这里。“

我翻到第二页，指着右下角的日期。

“这个日期，是三年前。“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画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转身出了门。

我知道赵辉不会主动认。

他已经把我的设计当成了自己的血肉，剥离就等于要他的命。

但我不是去找他认的。

我去了邮局。

把那几页复印件，还有一封信，装进信封，寄给了市里的李青云。

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市里见过他一次。

那年青少年组的颁奖典礼，他坐在评委席最右边，花白头发，手里拿着一件还没上漆的小雕件，颠来倒去地看。轮到我上台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

后来我嫁给了赵辉，刻刀收起来，那一眼就没了下文。

信寄出去，我站在邮局门口。

街对面有人在喊我。

是赵辉的堂弟，赵建国。

他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气还没喘匀。

“嫂子，我哥让我带句话。“

我等着。

“他说，你别在外面乱跑了，家里还有事。“他顿了一下，“他下个月要参加省里的邀请展，新作品还没着落呢，嫂子你懂的，他说你眼光好，让你回去帮他想想新花样。“

我看着他。

“他就这么说的？“

“他说，“赵建国咧嘴笑，“嫂子你别不识好歹，他养着你们娘俩，你帮他想几个图样算什么，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嗯“了一声。

“你回去告诉赵辉，“我说，“灵感枯竭了就去多看看山水，别总盯着别人家的东西。“

赵建国嘴张了张。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清楚。“

我没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供销社，进去买了一块黄杨木边角料，掌心大小，木质细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娘家，阳阳还没醒。

我坐在院子里，把那块边角料放在腿上，拿出刻刀。

手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抖。

不是害怕，是太久没碰了。

刻刀走了第一道线，手就稳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没说话。

阳阳睡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凑过来。

“妈妈在雕什么？“

“小鸟。“

他蹲下来，眼睛跟着刻刀走，一声不吭。

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只麻雀的轮廓出来了。

阳阳伸出手，我把它放在他掌心。

他摸了摸，没有刺，抬起头看我。

我爹坐在旁边，没动。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旧报纸。

布包放在我腿上，沉的。

“你妈那点私房钱，我让她拿出来了。“

我要开口，他摆了一下手。

“报纸你打开看看。“

我展开那张报纸。

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碎了，是十几年前的市日报。右下角有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手边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雕件。

照片旁边一行字：李青云宗师于市郊定居，闭门谢客，专事创作。

下面是地址。

“我下午去打听了，“我爹说，“他还在那个地方住着。“

我看着那个地址。

“爹，我已经给他寄信了。“

“信是信，“我爹说，“人是人。“

他顿了一下。

“你拿着那套黄杨木，当面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