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旁边接话。

“就是！你这人怎么这样，陈凯费心费力出这本书，你不说帮忙，净在这里挑三拣四。“

我拿起红笔。

笔帽摘下来，搁在灶台上。

我翻回第四十一页，在“白砂糖适量“上面画了一道。

“这个要改。“

陈凯的眼神落在那道红线上。

“你在干什么？“

“改错。“

“这不是错。“

“是错。“

我的笔尖没有移开。

“这道汤，原配方用甘蔗心，是因为霜降后第七天的甘蔗心里有一层涩，压着甜，喝进去是先苦后甜，最后回甘。“

“这是我外婆去世前，教我的最后一道菜。“

“她说，人这一辈子，跟这碗汤一样。“

我抬起头看陈凯。

“你把它改成白砂糖，这碗汤就只剩甜了。“

“甜到底，就是腻。“

“腻完了，就是苦。“

“和我外婆想说的，是反的。“

陈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瑶瑶，你外婆的故事很感人。“

语气很平。

“但这是一本商业菜谱，不是你的日记。“

“读者要的是能做出来的东西，不是故事。“

“霜降后第七天的甘蔗心，你让读者上哪找去？“

婆婆立刻点头。

“就是！陈凯说得对！你以为人人都有你这个条件？“

我把红笔放下。

“那你们知不知道，白砂糖和甘蔗心一起入汤，会怎样？“

陈凯皱眉。

“怎样？“

“白砂糖遇热分解，会和汤底的陈皮起反应。“

“原配方里没有陈皮的问题，因为甘蔗心的涩能中和。“

“你换了糖，没有换陈皮，这碗汤喝了，舌面会发麻。“

“轻的说不清楚哪里不对，重的，过敏体质的人，嘴唇会肿。“

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书稿从我手边抢过去，往胸口一抱。

“你说什么呢你！“

“我儿子的书还没出，你就咒它出问题？！“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儿子好？！“

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这个毒妇！“

陈凯没有拦她。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兜里。

“瑶瑶，你懂美食，我承认。“

“但你不懂商业。“

“这本书我们已经过了专业编辑，没有问题。“

“你说的这些，是你的个人意见。“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

不是笃定。

是懒得认真。

婆婆还在说话。

“你知不知道陈凯这本书签了多少预售？三万册！三万！你一辈子在这个厨房里熬，能挣这个数吗？“

“我儿子这样的男人，有几个愿意带着老婆一起出名的？你啊，不知好歹！“

我没有接话。

我把红笔的笔帽重新套上。

陈凯看着我的动作。

“你想通了？“

“嗯。“

我把红笔放回抽屉。

“我不改了。“

我转身，把炉子上还温着的汤关了火。

“就看你的读者们，“

我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吃了你的”天才之作”，“

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是会笑，还是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