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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留心婉婕妤
秋桐要做的事不复杂:留心婉婕妤每日的饮食起居,记下她什么时辰吃饭、吃什么、喝什么茶、用什么药,然后每隔三天,趁倒夜香的时候把消息递出去。
至于递给谁——那是翠屏的活儿。
头一个十天,秋桐什么都没做,只是老老实实干活。洒扫、搬水、倒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矩得像个木头人。云光殿管事的嬷嬷还夸了她两句——"这丫头手脚勤快,话也不多,省心。"
第十一天,秋桐开始记录。
她的记性极好,每天婉婕妤用过的饭菜、喝过几碗汤、午歇多久、太医来的时辰和说的话,她全都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到了倒夜香的时候,她会拐到云光殿后面那条窄巷子里,把一张巴掌大的纸条塞进墙根的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翠屏每隔三天来取一次。
这条线布得极其隐蔽。秋桐不认识翠屏,翠屏也不亲自跟秋桐接头——赵管事是唯一知道两头的人,而赵管事只认银子不认人,嘴巴比城门上那把铜锁还紧。
整整半个月,风平浪静。
直到第十六天。
那天翠屏取到的纸条上多了一行字:婉婕妤近日偏好酸食,每餐必用一份醋溜山药和一碟酸笋。太医上次来时叮嘱不可过量食酸,纸鸢已减了分量,但婉婕妤不高兴,命厨房照旧。
戚修媛看完这张纸条,指尖在烛火上方转了一圈,将纸条烧成了一捧碎灰。
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隔天,赵管事从宫外带进来一小包东西,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再套了一个装花椒的布袋子。东西辗转了两道手,最后到了秋桐的枕头底下。
那是一包研磨得极细的粉末,颜色灰白,没有任何气味。
掺在酸食里,无色无味。
秋桐不知道这是什么,也没有问。她只知道自己的姐姐还在教坊司,每多做一件事,姐姐被赎出来的日子就近一天。
可秋桐到底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她把那包粉末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的那天晚上,手抖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把粉末倒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又倒回去,又拿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
最后她把粉末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蒙着被子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她照常洒扫、搬水、倒灰。
婉婕妤那边却出了状况。
不是秋桐动的手——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是婉婕妤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那天早晨用过早膳之后,婉婕妤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呕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纸鸢吓坏了,赶紧去请太医。方院使来了之后把了半天脉,说是孕期反应加重,开了一剂安胎的方子,叮嘱多休息、少操劳、忌辛忌酸。
婉婕妤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纸鸢。"她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
"最近厨房的人......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纸鸢一愣,"不对?什么意思?"
婉婕妤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一会儿,帐幔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吉祥纹样,金线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我总觉得不太舒服,这几天......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昨天喝那碗燕窝的时候,里面的味道也跟平时不大一样。"
纸鸢脸色变了,"娘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婉婕妤闭上眼睛,"你去把厨房最近新来的人查一查。还有,从今天起,我的饮食你亲自盯着,每道菜端上来之前先让人试过。"
纸鸢重重点头,退出去之后立刻叫了信得过的小太监去查厨房那边的人事变动。
婉婕妤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那串皇帝赐的南海珊瑚手串上。珊瑚红得像血,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串在一起倒像一串未干的泪。
有人要害她的孩子。
她能感觉到。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像太医把脉那样能摸到实证,可身体是自己的,哪里不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隐隐约约的恶心不是普通的孕吐——孕吐她经历过,前些天已经过了最难受的阶段。这几日忽然又翻上来,时间偏偏卡在她开始大量吃酸食之后。
巧合?
她不想把所有事都当成巧合。赏兰宴上的"巧合"已经够多了。
婉婕妤一只手握紧了珊瑚手串,那些圆润的珠子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疼。
"谁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风。
宁才人?不,宁才人有圣宠傍身,没必要冒这个险。程常在?程常在虽然傲慢,但行事一向光明正大,不屑于用这种阴损手段。柳常在?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一时看不透。
戚修媛。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婉婕妤的指节攥得发白。
是她。
除了她,没有人有这么大的动机、这么狠的心肠、这么缜密的谋划。
可她没有证据。
纸鸢只查到厨房最近新添了两个帮厨的粗使太监,都是内务府统一调配的,来路清白。至于云光殿内部的人——新来的几个宫女和粗使丫头,个个都查了底细,没有哪一个跟永和宫有明面上的关联。
秋桐的名字也在那份清单上,纸鸢看过了,河间府人,家中父母双亡,一个姐姐——档案里没写姐姐在哪。
线索断在了这里。
婉婕妤靠在软枕上,眸光沉沉。
她命纸鸢把每日的饮食从源头到入口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道:食材从御膳房领取时须有两人以上签字画押,入厨房后由专人看管,烹调过程纸鸢亲自守在灶前,端上桌之前由一名宫女先尝。
整个流程密不透风。
可身体的不适并没有消失。
隔了两天,她又吐了一回。这次吐得更厉害,面色蜡黄,连站都站不稳。方院使再来时,神情比上回凝重了几分——
"娘娘脉象浮滑,略有虚热之兆。臣加一味白术进去,安神健脾,娘娘切记忌口清淡,万不可再食酸了。"
婉婕妤应了。
方院使走后,她让纸鸢把门关上,殿内只留了她们主仆二人。
"纸鸢。"
"奴婢在。"
"你说,这些日子我的不适,到底是孕期的正常反应,还是有人......做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