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推开卧室门，沈沁正站在厨房里倒咖啡。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漾起一抹习惯性的笑意。

“醒了？时间刚刚好。”

她将盛着太阳蛋和培根的餐盘端上桌，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昨晚那个在书房里说出冷酷字眼的人根本不是她，“林深，七周年快乐。”

我站在原地，过去的七年里，只要她不忙，每一个纪念日她都会亲自下厨。

“先喝口温水。”

她拉开椅子，顺手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我面前，“吃完早餐，把这个签了。时间有点紧，最好上午就用你的个人账号发出去。”

我垂下眼眸。

那不是什么七周年礼物，而是一份起草得滴水不漏的《公开致歉声明》。

声明的内容是以我的口吻，承认在昨晚的最后一期节目中，因主持人引导不当，导致一位连线听众的隐私受到侵犯，并为该听众带来的网络争议和心理创伤负全责。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男人的自尊让我将所有的情绪都强压在了心底。

沈沁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眉头微微蹙起：“昨晚你那通热线的录音被人截取发到了网上。那个男生的声音被同专业的学生认出来了。现在学校论坛和短视频平台上都是关于他的恶评，说他道德败坏。”

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理智：“林深，网络暴力不是开玩笑的。那个男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很弱，昨晚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电台节目已经停播，但你是成熟的公众人物，由你出面把责任揽下来，引导舆论说是剧本，是最能保护他的方式。”

多可笑啊。

七年前，我因为念错稿件被网暴，是沈沁连夜查阅卷宗，动用她的专业知识为我发律师函，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七年后，同样是面对网络暴力，这个把法律和规则刻在骨子里的女人，却亲手起草了一纸声明，逼着她的丈夫去为一个插足者顶罪。

“如果我不签呢？”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履行了主持人的职业素养，没有违反任何播出规定。沈沁，你是法学学者，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里，我没有过错。”

“林深，这不是法庭，这是危机公关！”

沈沁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那个男生是个孤儿，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如果这件事闹大，他的前途就毁了。你一个大男人，一向格局开阔，为什么这次要这么斤斤计较？”

“因为他叫夏宇，对吗？”

这四个字一出，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沁捏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骤然变了。

她那张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你知道了？”

她嗓音微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智镇定的模样，“既然你听到了，我就不瞒你了。林深，我和夏宇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活的很苦，除了我他什么都没有。”

“签了它，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永远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这一点不会变。”

大半年试药带来的器官衰竭本就处于恶化的边缘，昨夜一整晚的情绪冲击，让我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绞痛伴随着喉咙深处涌上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沈沁......”

我高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去，死死按住上腹部。

沈沁刚要起身，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顾岚。

她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闺蜜顾岚焦急的吼声：“沈沁你快来！夏宇在学校人工湖边，情绪失控了，说要跳下去证明清白！谁劝都不听，非要见你！”

沈沁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之大，直接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液体顺着桌面滴落，弄脏了那份《公开致歉声明》，也溅在了我的居家服上。

“沈沁......”

我咬紧牙关，颤抖着伸出手，攥住了她大衣的袖口，“送我去医院......内脏好痛，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沈沁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毫不掩饰的烦躁。

“林深，够了。”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语气冷得像冰，“你一直是个理智内敛的男人，别用这种拙劣把戏来逼我妥协。这太难看了，一点都不像你。”

“夏宇现在有生命危险。至于你——”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声明，“你冷静一下，自己把字签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家门。

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那份荒唐的《致歉声明》上。

这是试药破坏了凝血功能后的内脏出血。

我跌坐在椅子上，绞痛一阵猛过一阵，仿佛有千万把刀在肚子里搅动。

我红着眼眶，甚至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我摸索着拿起被弄脏的手机，平静地拨通了120。

沈沁说得对，我的确是一棵树。

一棵再也不需依附任何人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