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一章
除夕夜,老婆林悦的姐夫陈建又打来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姐夫”两个字,又望向厨房里正忙着炖年鱼的妻子,按下了接听。
听筒里传来低沉温柔的的声音:
“小悦,厨房下水道堵了,水池漫了一地,你能过来帮我看下孩子吗......”
我早已熟悉他话里那份恰到好处的无助,只平静道:
“需要我帮忙联系物业吗?”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声音里的温柔收了几分:
“妹夫啊,怎么是你接电话?大过年的,物业早放假了。”
正好林悦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我把手机递过去。
不知那头又说了什么,林悦连连应着“行,我这就过去”。
我知道,今年的年夜饭又只剩我一个人吃了。
结婚五年,年年如此。
陈建的电话总在除夕傍晚响起,不早不晚。
林悦解下围裙,脸上带着熟悉的歉意:
“老公,姐夫一个人不容易,我去看看就回,一定赶在零点前回来陪你。”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前四年,每一次我都会争执,会生气。
林悦也总是那句:
“姐走这么多年了,他没再娶,把外甥带大不容易。”
“咱们是一家人,能帮就得帮。”
“你放心,今年一定陪你守岁。”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倒计时,窗外的烟花正好炸开。
今年,我突然不想她回来了。
01
看着满桌的年夜饭,我突然笑了。
我拿出手机,打给了我爸。
“早该离了。”
爸爸的声音平静,却给了我很大的底气。
“这几年,你岳父岳母心里只有那个鳏夫姐夫,林悦又是个拎不清的。律师我给你找好了,初七上班就能办。”
我摸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嗯”了一声。
三天前孩子高烧不退进医院,顺便做了个全身体检。
医生说:
“孩子体质偏弱,免疫力发育比同龄孩子慢一些,需要父母双方多花点心思。另外建议您爱人也来一下,孩子有些问题需要夫妻两个一起听一下。”
林悦没来。
她在陈建家,帮他大扫除。
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
我说:“下周项目竞标,压力大,你能少往陈建那儿跑吗?”
她回:“姐夫一个人带着小军,年底要打扫的地方多。我尽量。”
尽量。
这两个字我听了五年。
第一次听见是婚礼当天。
敬酒到一半,陈建打来电话,说小军发烧。
林悦放下酒杯就要走,我说今天是我们结婚。
她留下一句“我尽量赶回来”,义无反顾地走了。
最终,她也没回来。
直到凌晨两点,她才回到婚房。
在客厅压着声音讲电话。
“退烧了就好......姐夫你别着急,有我呢。”
那年我二十八岁,以为只是新婚需要磨合。
现在三十三岁,女儿刚从医院出院三天,才终于承认。
根本不是磨合的问题,
是她心里那杆秤,从始至终都没向我倾斜过。
凌晨一点半,钥匙转动。
我听见她进门的动静。
林悦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轻手轻脚地躺下。
床垫下沉的弧度我都熟悉。
这五年,她每次从陈建那儿回来,都是这么小心翼翼。
“老公,还没睡?”她凑过来,手习惯性地摸我胸口。
我挡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去:
“姐夫家下水道堵得厉害,厨房都淹了。你也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大过年的......”
“我知道。”我打断她,“他不容易。”
这话我说了五年。
从新婚第一年到胃出血出院,陈建永远“不容易”。
并且每到除夕,她的电话就准时在傍晚响起。
第一年说家里灯泡坏了,
第二年说孩子发烧,
第三年说暖气坏了,
第四年说忘带钥匙被锁门外。
今年是下水道。
每年理由不同,结果都一样。
我的妻子在除夕夜离开我,去另一个男人的家。
林悦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沐阳,你别这样。姐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姐夫,一个外甥。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帮衬。”
我看了眼熟睡的女儿,她的小脸还有点苍白。
“那我们呢?我和孩子,算你的什么人?”
“你们当然是我最亲的人!”
她急声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陈建和小军也是亲人。沐阳,你都是当爸爸的人了,不能大度点吗?”
去年中秋,女儿心肌炎昏迷不醒。
她陪陈建父子去海洋馆,耽误了孩子急诊,要不是我及时发现......
我们大吵一架。
她摔门而去。
“你能不能别老跟一个鳏夫比?他够可怜了!”
我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最后还是看在女儿的份上妥协了。
“林悦,我给你三次机会。在女儿需要妈妈的时候,如果你还是分不清谁轻谁重,我们就离婚。”
当时女儿刚满一岁,我对我们之间还抱有幻想。
现在她一岁八个月,不到一年,幻想早被一次次失望磨没了。
我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
“林悦。”
“嗯?”
“那三次机会,明天开始算。”
她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她以为我让步了。
就像过去每一次。
我闹,她哄,最后我原谅。
“好,好。”她凑过来,这次我没躲,“我一定注意分寸。陈建毕竟只是姐夫,你才是我老公。”
女儿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轻轻拍着她,心里冰凉。
宝宝,对不起,让你看看妈妈是怎么一次次选择别人的。
三次之后,我们一起回爷爷家。
02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女儿的哭声吵醒的。
哼唧哼唧,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揪心。
我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喊林悦赶紧拿体温计,这才发现她不在。
家族群已经炸了。
岳母早上五点发了条视频:
林悦系着围裙在陈建家厨房煮饺子,小军穿着新睡衣在旁边玩。
配字:
【小悦心疼姐夫昨晚收拾下水道累着了,一早来给爷俩煮饺子。有这样的妹妹,她姐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下面亲戚回复了二十多条。
齐刷刷的“感动”“小悦重情义”“一家人就该这样”。
我算了算。
从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林悦在陈建家待了十个小时。
而我和她刚出院的女儿,独自在家过了除夕夜。
我抱着哭闹的孩子,拿起手机。
电话打过去,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了七八声,接起来时背景音是孩子的笑闹和春晚重播。
“老公?”她声音有点喘,“这么早?”
“你在哪儿?”
“单位......单位有点急事。年初一嘛,领导查岗。”
她知道我从来不看他们家族群。
我没有揭穿她拙劣的谎言,尽量让声音平稳。
“林悦,囡囡又烧了。”
她紧张起来。
“要不要紧?喂药了吗?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你先照顾一下,我马上......”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小军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姨!饺子破了!爸爸的也手破了!”
陈建的安慰声隐约传来:
“没事没事,只是没包好......”
“小悦,你快来看看!”岳母的声音插进来,“你姐夫手割破了!”
电话里一阵混乱,林悦快速说:
“沐阳,你先给囡囡喂药,物理降温,姐夫手割了挺深的,我处理一下马上回去。你别急,孩子反复发烧也是正常的!”
电话断了。
再打过去,关机。
我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
一个人,手忙脚乱。
女儿一直哭,放不下来。
我就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
从早上六点,走到下午两点。
手机在这时响了,林悦发来微信:
【姐夫切到手了,缝了五针,我刚陪他弄完。囡囡怎么样了?退烧了吗?】
我看了三秒,没有回复。
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抱着女儿。
她终于睡着了,呼吸有点重。
我轻轻把她放进小床,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手机又震,林悦:
【孩子睡着了,你记得吃饭,冰箱里有粥。我昨晚熬的,热热喝,别犯胃病。】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我刚查出胃溃疡那会儿,她学会了熬粥。
每天给我熬一点,养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陈建说“小悦你真贴心,姐夫要是也有人这么照顾就好了”。
从那以后,她的粥就端去了陈建家。
她说“熬一次也是熬,多个人喝也一样”。
我看着冰箱里的剩饭,笑得发抖。
“第一次。”我咬着牙轻声说。
宝宝,她已经用掉一次机会了。
03
女儿烧到下午四点才退。
林悦是五点半回来的。
“怎么样了?”她一进门就问,“囡囡退烧了吗?”
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凑过来摸女儿的额头:
“还好,不烫了。我就说嘛,小孩子发烧正常的,你别太紧张。”
“医生说她体质弱,需要父母双方多照顾。”
“我知道啊,所以你多费点心嘛。我这不是忙吗?”
“你忙什么?”
她愣了一下:“我......姐夫那边......”
“姐夫伤口太深了,缝了五针。他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哭得不行,我实在走不开......”
“囡囡呢?”
“啊?”
我直勾勾盯着她。
“我们的孩子。”
“如果今天囡囡真有个好歹,你也在陈建那儿缝完五针才回来吗?”
她脸色变了变:
“你别这么说......我不是赶回来了吗?而且孩子现在不是没事吗?”
我笑了。
“林悦,囡囡从早烧到晚。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一个人抱着她喂药、物理降温,从早上六点抱到下午两点,她睡着了我才敢放下。”
“你怎么不带孩子去医院......”
她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抱歉。
“她才一岁多,烧得迷迷糊糊喊着妈妈,你一句轻飘飘的去医院就行了?”
“你记得医生怎么说的吗?她免疫力差,需要父母双方多花时间......”
她烦躁地抓头发。
“我知道!可姐夫流血不止,那是动脉附近!万一出事呢?”
“他的事重要,囡囡不重要吗?”我轻声问。
她愣住,眼神有些躲闪。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回了卧室。
门外静了很久,然后是她压低声音打电话:
“妈,囡囡今天不太舒服......我知道姐夫手受伤了需要人,但囡囡一直发烧......行,行,我晚上过去看看。”
我靠在门后,看着囡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晚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按掉。
又响。
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她起身去阳台接。
“我知道,但囡囡今天刚退烧......小军发烧了?多少度?......39度?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她冲进来,满脸焦急:
“沐阳,小军高烧39度,姐夫手伤了没法照顾,我得过去一趟。”
我放下勺子: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囡囡谁来照顾......”
“我带她一起去,”我打断她,“让孩子看看,她妈妈是怎么照顾别人的孩子的。”
她脸色难看:
“沐阳!孩子烧到39度很危险!你别闹。”
我站起来,看着她。
“我没闹。如果真那么严重,我也可以帮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咬牙答应了。
车开到陈建家楼下,林悦几乎是跑着上去的。
我慢慢上楼。
抱着孩子不好爬楼梯,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
门没关严,客厅里亮着灯。
小军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小脸通红。
陈建手上缠着纱布,正用没受伤的手给孩子擦汗。
林悦蹲在小军面前,额头贴额头试温度。
像极了一家三口。
“还是烫。”她皱眉。
陈建声音带哭腔,“小悦,这怎么办......小军从来没烧这么高过......”
“别怕,我在。”林悦抱起孩子,“咱们去医院。”
转身时,她看见站在门口的我,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上来了?”
我没说话,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看着旁边依赖地望着她的陈建。
“去吧。”我说,“孩子要紧。”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
“你自己先回家,我很快回来。”
她抱着小军冲下楼,全然不顾脸色发白的囡囡。
摸着她苍白的笑脸,心里一阵钝痛。
“第二次。”我轻声说。
宝宝,这是妈妈错过的第二次。
还有最后一次。
04
我直接打车带囡囡去了医院。
孩子三番两次发烧,医生建议住院观察。
我回家收拾东西。
正赶巧林悦回来。
她眼下乌青,一身疲惫。
“小军甲流,但没引发肺炎,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没说话,把医生开的住院单放到她面前。
她拿起来看,脸色变了:
“囡囡要住院?怎么不告诉我?”
我扯了扯嘴角。
“我说了囡囡发烧,你说陈建手破了要缝针。我说她不退烧,你让我自己注意。我还要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抓了把头发:
“对不起......我就是觉得姐夫那边情况更紧急。囡囡好歹退烧了还有你照顾,但小军烧到39度......”
“更紧急。”
我重复这三个字。
“我问你,等囡囡真有这一天,如果陈建打电话来说不舒服,你会走吗?”
她猛地抬头:“当然不会!”
“如果小军又发烧呢?”
她沉默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笑了:
“好,林悦。离囡囡出院还有十五天。这十五天,我要你随叫随到,手机关静音,不去陈建家。做得到吗?”
她盯着我,最后点头:
“做得到。”
“我信你最后一次。”
结果,她第七天就破功了。
那天是囡囡生日。
林悦说准备了惊喜。
下午四点,蛋糕送到。
我正要拆,她手机响了。
岳母的电话,免提里声音急迫:
“小悦!快来!姐夫晕倒了!”
林悦手一抖,蛋糕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我过来送东西,发现他倒在客厅!小军在哭!打了120了,你快来啊!”
林悦看向我,挣扎了一秒。
“沐阳,我得去......”
“别忘了你的承诺。”
“我知道,但姐夫晕倒了!万一出人命呢?”
她抓起车钥匙。
“你不会这么巧今天复查的,而且你在医院不会有危险。我很快回来!”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摔烂的蛋糕,奶油糊了一地。
像我这五年的婚姻。
囡囡突然咳嗽起来,又急又猛,我急忙冲过去。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按下紧急呼叫铃。
护士冲进来时,我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
她们迅速把孩子推往急诊室,路过护士站时,我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患者妈妈又不在?”
检查比想象中快。
两个小时后,下午六点二十八分,结果出来了。
肺炎加心肌炎,需要加长住院时间。
护士把孩子推进病房,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观察两小时后回到病房,我爸已经赶来了。
他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很多未读消息。
是陈建。
【沐阳,听小悦说囡囡不舒服?真不好意思,我今天突然晕倒,吓坏她了。】
【你别怪她,她就是这样,太把我和小军当责任了。】
【等囡囡好些,我带小军来看她呀。】
我看着这三行字,突然笑了。
多熟悉的台词。
每次林悦因为他放我鸽子,他总会事后发来这样的“道歉”。
表面自责,实则炫耀。
我回复:【不用了】
一千多张合影,从热恋到结婚到备孕。
蜜月时她在海边奔跑的傻笑,
婚礼上她颤抖着给我戴戒指的紧张,
第一次看到孕检报告时她惊喜的表情......
一张张选中,删除。
进度条走完时,五年时光清零。
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悦来了。
“老公,我来晚了。”
“囡囡怎么样?严重吗?我听医生说......”
“林悦,”我打断她,“三次机会,你用完了。我们离婚吧。”
她愣住了。
啪——
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