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落到半空就散了。

那个模糊的人影踩着土坡走下来，是个老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白毛掸子，满头白发，脸上连一条褶子都没有。

老道士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重一分。

这股力气压得李长安抬不起头，脊梁骨咔咔直响。黄鼠狼和猪鼻子直接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孙悟空盯着老道士，雷公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点话也说不出来。

老道士连手指头都没动，直接封了齐天大圣的声带。

老道士走到火堆旁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啃剩下的兔骨头。

老道士开口了，声音干瘪。

“你们就拿这东西糊弄肚子，寒碜。”

威压在老道士开口的瞬间全撤回去了。

李长安大口倒腾着气，双手撑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脑子里转得飞快，这老道士跟小妖描述的一模一样，这绝对是天上下来视察的大人物，在这帮大能面前耍花招纯粹是找死。

李长安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往前凑了两步。

“老神仙，您这话说得在理，这破兔子没二两肉，刚才也就是给这俩小妖垫垫肚子，我这手里头还有硬菜没上呢，您要是赏脸，我这就给您张罗一顿好的，包您满意。”

老道士不搭腔，就在青石板旁边站着。

李长安转身跑到那个放干草的土坑里，刚才下套子其实一共套了两只野味，一只肥兔子。还有一只五彩斑斓的野山鸡。

李长安把那只野山鸡拎出来。

走到泉眼边上，直接扭断野山鸡的脖子，没拔毛，也没开膛破肚。

他用双手挖了一大块土坑底下的黄泥巴，用泉水和弄得软乎乎的。

黄泥巴散发着土腥气，李长安把泥巴全糊在野鸡身上，连头带爪子全包进去，糊了足足有两寸厚，在手里揉搓成一个圆滚滚的泥团。

李长安捧着大泥团跑回火堆旁边。

他在火堆底下刨了个坑，把泥团塞进去，上面重新堆满烧红的木炭和干柴，火势重新旺了起来，火舌子直往上燎。

老道士眼皮抬了一下。

“不拔毛，不破肚，这也叫吃食。”

李长安用木棍拨弄着火苗。额头上全是汗水。

“老神仙，您别急，这道菜叫叫花鸡，是我们凡间下九流的吃法，上不得台面，但味道绝对是天下第一，您吃惯了天上的仙家法门，偶尔换换凡间的泥巴味，保准您开胃。”

火越烧越旺，外层的黄泥巴被烤得发干，颜色变白，裂开几条细缝。

香味就是从缝里钻出来的。

这香味极其霸道，带着鸡肉被高温逼出来的油脂香，还有黄泥巴烘烤过后的焦土气，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道士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拿着白毛掸子的手放下来了。

李长安一看有戏，接着套话。

“老神仙，我看您这打扮，满身的仙风道骨，平时在哪个衙门高就啊，得是太上老君他老人家的座上宾吧。”

老道士连看都没看他。

“少探底，你一个凡人，身上没有半点修为，敢在这五行山里头生火做饭，胆子不小，就不怕被这山里的戾气吞了。”

李长安乐呵呵地回答。

“我要是胆子小，早饿死在这破石头堆里了，我这就一个原则，天大地大。干饭最大，您老人家不也是被这味儿勾下来的吗。”

老道士不再说话。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长安拿木棍把上面的木炭全拨开，用两根粗树枝把那个烧得硬邦邦的泥团夹出来。

泥团外表全都烧黑了，烫得碰不得。

李长安找了块大石头，对准泥团直接砸下去。

一声脆响，泥团裂成两半。

神奇的事发生了，野山鸡的羽毛全都粘在烤干的黄泥巴上，泥块掉下来，鸡毛也跟着全脱落了。

里头露出白嫩得流油的鸡肉，鸡肚子里的内脏被高温蒸熟了，不仅没腥味，反而给肉里添了一股浓郁的野味，汁水顺着肉缝往下滴。

李长安顾不上烫手，直接撕下一整条鸡腿，放在干净的大树叶上，双手捧着递到老道士面前。

“老神仙，您尝尝，这叫花鸡得趁烫吃。”

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片鸡肉送进嘴里。

李长安死盯着老道士的脸，连眼皮都不敢眨。

老道士嚼了两下，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抖动了一下。

他又把剩下的一大块全塞进嘴里，连骨头都没吐，全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老道士开口了。

“好手艺。”

“那是自然，您要是喜欢，我天天在这给您烤。”

老道士用掸子甩了一下袖子。

“用不着，天上吃得太清淡，这一口权当解馋。”

李长安凑近了一点。

“您吃了我的鸡，咱们算是有交情了，您到底尊姓大名啊，以后我回了村里吹牛也有个本钱。”

老道士还是不答，他定定地看着李长安。

“你一个凡骨肉胎，能在这五行山里活蹦乱跳，还能做出这等吃食，说明你与此地有缘。也与这只猴子有缘。”

老道士转过身，看了一眼压在石头下的孙悟空。

孙悟空龇着牙，满眼怒火直喷。

老道士根本不在乎孙悟空的反应，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这药丸一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变热了，一股浓郁的药香直接盖过了叫花鸡的油烟味。

老道士把药丸扔在李长安脚底下的草地上。

“收好。”

李长安赶紧弯腰把药丸捡起来。这药丸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神仙，您这是什么意思，给我治病用的？”

老道士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方向。

“那猴子若有不测。可救他一命。”

李长安愣住了。

老道士往前迈了一步，身子直接飘了起来，脚底下踩着一团气。

“将来，你或许要去一趟长安。”

老道士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整个人化作一道白烟，顺着风直接散了。

头顶上的威压彻底干干净净。

地上的黄鼠狼和猪鼻子这才缓过劲来。哼哼唧唧地往上爬。

孙悟空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禁言法术失效了。

“拿过来！快给老孙拿过来！”

李长安把那颗黑色的药丸凑到孙悟空鼻子跟前。

孙悟空用力一闻，眼珠子直接瞪圆了，两排牙齿咬得咯咯响。

“九转还魂丹！太上老君！那是太上老君！”孙悟空扯着嗓子大吼。

李长安手一抖，药丸差点掉在地上。

“您说什么，太上老君？道教祖师爷？？”

孙悟空大口喘着气，口水喷出老远。

“错不了，这三界之内，除了兜率宫那个破八卦炉，谁也炼不出九转还魂丹，这老东西化了妆跑下来，还施法封了老孙的嘴，他是不想让老孙当场揭穿他！”

李长安把药丸重新揣进口袋里，拉上拉链，贴身放好。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只觉得后背发凉。

“猴哥，这事彻底乱套了，太上老君偷偷摸摸下凡，就为了送一颗救命药？您可是天庭的头号犯人，他这不是明着包庇罪犯吗？这是图什么啊。”

黄鼠狼在旁边插嘴。

“大圣爷爷，这老道士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那拨人，他们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原来他就是太上老君啊。”

李长安揪住黄鼠狼的耳朵。

“你闭嘴，去旁边啃骨头去。”

两个小妖赶紧跑到火堆旁边抢剩下的鸡架子。

李长安盘腿坐在孙悟空面前，双手撑着膝盖，进入了专案组分析模式。

“猴哥，咱们重新捋一捋这线索，刚才我说这两拨人是互相监视，现在太上老君亲自下场，还留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性质变了。”

孙悟空咬着牙。

“老孙就是个棋子，他们全拿老孙当棋子！老君这老东西，当年就是他把老孙扔进八卦炉，硬生生给老孙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现在又跑来送药，他到底想从老孙身上榨出什么来！”

李长安拍了拍地面。让孙悟空冷静。

“咱们凡间破案最讲究动机，老君给您送保命药，说明什么？说明有人要杀您！而且杀您的那个人，实力连老君都觉得忌惮，甚至老君自己都不方便直接出面阻拦，只能用这颗丹药给您兜底。”

孙悟空愣住了。

“有人要杀老孙？在这五行山里头？如来老儿的法帖还在这贴着。谁能进得来。”

李长安往山顶看了一眼。

“刚才那俩小妖说了，穿白衣服的和尚也是常客，老君要防的，十有八九就是西天那边的人，或者，天庭里有另一股势力要彻底抹杀您，老君留着您有大用。”

李长安把老道士临走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太上老君说，我将来可能要去长安，长安是大唐的国都，这说明他连我这号凡人的行踪都算计进去了，这是个筹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局，咱们两个全都陷在里头了。”

孙悟空突然停止了挣扎。

孙悟空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不是因为冷。

孙悟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连嘴唇上的毛都直哆嗦。

“长安和尚！期限！”孙悟空嘴里胡乱念叨着几个词。

李长安凑近问。

“猴哥，您怎么了，您是不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