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许卿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听到震动声，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手下发来的加密消息：

“Q小姐，赵桂花的电话监听到了新内容。她联系了一个叫‘老刘’的人，通话时长七分钟。录音已整理，以下是关键对话——”

许卿点开消息，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赵桂花的声音从文字里透出来，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黑板：“老刘，那个整理东西的女人发现了小月的纸条。铁盒子也不见了。你那边有没有风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狠劲：“你慌什么？一个扫地的，能翻出什么？”

赵桂花的声音更急了：“她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不对。老刘，我怕......”

“怕什么？二十年前的事，死无对证。你给我盯紧她，别让她再翻到别的东西。那批货的账本你藏好了没有？”

“藏好了。衣柜底板下面。”

“那就行了。一个扫地的，翻不到那种地方。”

许卿的目光在“一个扫地的”五个字上停了几秒。

二十年前，他们用同样的语气谈论一个五岁的女孩。二十年后，他们还在用同样的语气谈论她——“一个扫地的”。

她继续往下看。

老刘又说：“明天我去找你，把东西转移了。那个整理师要是再问，你就报警，说她偷东西。派出所我有熟人，一句话的事。”

赵桂花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行。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你让老王在家等着。”

通话结束。

许卿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刘明天上午九点去赵桂花家，转移证据。她需要在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那些证据从赵玥的出租屋里取出来。

不对。

证据已经在她手里了。日记、纸条、铁盒子——全部在安全屋里。赵桂花要找的，是那些藏在衣柜底板下面的东西。那些东西，她还没有找到。

许卿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工装，戴上鸭舌帽。工具箱在桌上，她背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踩着黑暗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巷子里。

面包车在巷口等着她。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驶出巷口。

她没有回曙光小区。赵玥的出租屋里，赵家三口可能还在睡觉。她不能冒险——万一被撞见，之前的伪装就全白费了。她需要等。

她需要等赵桂花出门，等那个“老刘”上门，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许卿把车停在曙光小区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灯。从她坐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小区的大门和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黑漆漆的。赵家三口大概已经睡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她的耳朵在听，鼻子在闻，皮肤在感受空气的变化。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黑暗中保持警觉，像一只蛰伏的猫。

凌晨四点，天边开始泛白。小区里有人起来了，一楼的灯亮了一盏，又灭了。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许卿睁开眼，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没有动静。

六点，那扇窗户的灯亮了。

许卿坐直了身体，目光锁定在那扇窗户上。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是赵母。她的目光在小区里扫了一圈，然后缩回去，窗帘重新拉上。

许卿低下头，把自己藏在方向盘后面。

七点，赵母从楼道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花哨的连衣裙，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出了小区大门，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许卿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赵母去哪里——去找那个“老刘”。她不需要跟。手下的人已经在老刘的出租屋附近蹲守了。

八点，一个瘦高的男人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走进了曙光小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许卿一眼就认出了他——赵父。他的腿在发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做贼心虚的老鼠。

许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九点，赵母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那男人身材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眼神里满是警惕。

老刘。

许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拿起手机，给李队长发了一条消息：

“李队长，赵桂花的同伙刘德柱出现在曙光小区。他们可能要在赵玥的出租屋里转移证据。什么时候收网？”

李队长秒回：“证据还在屋里吗？”

“在。衣柜底板下面。”

“我马上带人过去。你注意安全，不要暴露。”

许卿把手机放下，发动引擎。面包车缓缓驶出巷子，停在小区大门的另一侧。从她坐的位置，能看到楼道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二十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赵母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刘跟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赵父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腿在发抖。

许卿的目光落在那个帆布袋上。那里面装的，就是赵桂花拐卖儿童的全部罪证——账本、照片、信件。

她拿起手机，给李队长发了一条消息：“他们出来了。老刘手里有一个帆布袋，证据在里面。”

李队长回复：“看到了。等他们走出小区再动手。”

三个人走出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老刘走在前面，赵母跟在后面，赵父落在最后面。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一辆黑色的SUV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横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四个便衣警察跳下来。为首的那个亮出证件：“刘德柱，赵桂花，王德贵，你们涉嫌拐卖儿童，现在正式逮捕。”

老刘的反应很快。他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但没跑出两步，就被两个警察扑倒在地。赵母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她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

赵父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警察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甚至配合地伸出了双手。

许卿坐在面包车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李队长从SUV上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朝许卿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许卿也点了点头，发动引擎，驶出巷子。

她没有去派出所，而是直接把车开上了高速。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XX市，赵建国和李秀英的家。

五百公里。六个小时。

她要在今天，把赵玥二十年的思念，交到她父母手里。

手机震动了。是手下发来的加密消息：

“Q小姐，老刘——刘德柱在审讯中交代了。二十年前，他和赵桂花合伙拐卖了至少五个孩子。赵玥是其中之一。他还交代了其他几个孩子的去向。警方已经启动查找程序。”

许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周建明那边呢？”

“有进展。我们查到了他私人保险柜的位置——在城郊的一个私人银行里。需要进一步调查。”

“继续。林曼的案子也要跟进。”

“收到。”

许卿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面包车在高速上飞驰，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山丘。天空从灰蒙蒙变成了湛蓝色，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赵玥日记里的那句话——“这个世界真好看。只是和我没有关系。”

不，赵玥。这个世界和你有关系。你的亲生父母找了你二十年，从来没有放弃。你的日记，你的求救纸条，你的铁盒子——它们都在替你说出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许卿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五百公里。六个小时。

她要在今天，把赵玥的故事，讲给她父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