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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二十年的等待
许卿到达XX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秋天的太阳西沉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她按照导航的指引,把面包车开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这里和江城的曙光小区很像——外墙的涂料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楼下的花坛里长满了野草,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被锁在生锈的栏杆上。
但这里多了一样东西——阳光。夕阳的余晖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亮的格子,不像曙光小区那样,常年被阴影笼罩。
许卿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楼房前面,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右手边第二间。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灰色的夹克,一条藏青色的裤子,都是老年人的款式,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急着下车。工具箱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装着赵玥的日记、求救纸条、铁盒子里的照片和信件。这些东西她来之前已经检查了无数遍,每一件都贴了标签,按时间顺序排列,分门别类。
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们的女儿找到了,但她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把刀,扎在别人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
手机震动了。是陈姐发来的消息:“Q小姐,到了吗?赵建国和李秀英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说有人要去找他们。他们......很激动。李秀英一直在哭。”
许卿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背上工具箱,下了车。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铁锈味。她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把手磨得发亮。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福字旁边,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
许卿的目光落在那张寻人启事上。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寻人启事,上面印着一个五岁女孩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裙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和赵玥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写着:“寻人启事。赵小月,女,五岁,于X年X月X日在XX市人民公园走失。走失时身穿红色连衣裙,扎羊角辫。知情者请与赵建国、李秀英联系。重谢。”
许卿的手指在“重谢”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二十年前,这对夫妻用“重谢”两个字,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张纸上。他们等了二十年,等了无数个电话,等了无数次失望。但从来没有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拉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男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了很久。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和门上贴的那张一样。
他看到许卿,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先生?”许卿的声音很轻,“我是许卿。赵玥的遗物整理师。”
赵建国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差点站不稳。他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赵玥?谁是赵玥?”
许卿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赵小月。您的女儿。”
赵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打在手里的照片上,把照片里小女孩的脸洇湿了。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把照片贴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虾。
“小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小月她......”
“赵先生,”许卿的声音依然很轻,“我能进去说吗?”
赵建国点了点头,侧开身子。他的腿在发抖,走路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很久的老树。许卿跟着他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客厅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毯,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年轻的赵建国和李秀英,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裙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茶几上还放着一沓报纸,剪报的边角已经泛黄了。许卿扫了一眼,全是寻人启事——不同年份的,不同地方的,但照片上都是同一个小女孩。
二十年。他们找了二十年。
“她妈在屋里,”赵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她身体不好,听到消息后......晕过去了。刚醒。”
许卿转过身,看着赵建国。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赵先生,”许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赵玥小时候写的那张求救纸条,“这是小月写的。她在被拐走的路上写的。”
赵建国颤抖着接过密封袋,展开那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特有的笔迹:
“我叫赵小月,我爸爸叫赵建国,我妈妈叫李秀英。我五岁了。我家住在XX市XX区XX路XX号。如果有人捡到这张纸条,请帮我打电话给爸爸妈妈。我好想他们。”
纸条的背面,用不同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小月,爸爸妈妈一直在找你。你要好好活着,等我们来接你。”
赵建国看着这行字,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地摩挲着,像在摸一个真人的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是......这是她写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是小月写的......她一直留着......”
许卿轻声说:“她一直在找你们。她找到了这张寻人启事,也找到了你们的联系方式。但她不敢联系你们。”
赵建国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空洞:“为什么?她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许卿从工具箱里取出那三封信,一封一封地递过去。
“她怕你们不要她。她怕你们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的出现会打扰你们。她更怕的是——你们已经不在了。”
赵建国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把信纸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看完最后一封,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扶着门框,整个人在发抖,但眼睛死死地盯着许卿手里的工具箱。
“小月......小月在哪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