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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我摘下手套,指尖因为持续十三个小时的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护士递来手机,屏幕显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顾铮助理。
“江主任,顾律师急性胃出血,在华山医院急诊,需要家属签字。”
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白大褂领口沾着暗红色的血渍。我换下手术服,黑色羊绒大衣裹住一身疲惫。早春的上海,凌晨的风还带着冬日的余威,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顾铮躺在3号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放松。
护士递来知情同意书。“胃镜检查发现出血点,需要镜下止血。您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我接过笔,在“与患者关系”栏写下“配偶”。笔迹平稳,和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一样。
俯身时,我听见他无意识的呢喃。
“薇薇……别走……”
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云。我继续写完“江穗”两个字,行云流水,像练习过千百遍。
“他刚才一直在喊这个名字。”护士压低声音。
“嗯,”我把笔还给护士,“是他一个故人。”
走出急诊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色的天光。我靠在墙上,从大衣口袋摸出烟盒——顾铮不知道我会抽烟,更不会知道我会写小说,尽管我是他结婚七年的妻子。
打火机擦了三下才点燃。薄荷爆珠在齿间碎裂,凉意直冲头顶。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手机震动,是科室发来的明日手术排班表。我扫了一眼,上午九点,一台脑动脉瘤介入手术。患者五十二岁,女性,体检偶然发现,无症状。但动脉瘤就像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
就像有些秘密,藏在心里太多年,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你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直到某一天,它突然炸开,把你炸得血肉模糊。
“江主任?”小护士探出头,“顾律师醒了,问您在不在这。”
我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来了。”
病房里,顾铮已经坐起来,靠着枕头。看见我,他扯了扯嘴角,是个勉强的笑。
“又给你添麻烦了。”
“医生说不严重,止血了就好。”我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需要住院观察三天。”
他皱眉。“明天不行,我得去苏州。”
“明天清明。”我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发出叽喳的声响。
“薇薇的忌日,”他声音低下去,“我必须去。”
我看着他。三十八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侧脸的轮廓依然清晰好看。这套五官我看了七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有时候,比如现在,我会觉得他很陌生。
“医生建议卧床休息。”我说。
“我可以坐高铁,一个多小时而已。”他顿了顿,“江穗,你知道的,这件事我不能不去。”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七年了,每年的四月五日,顾铮都会消失。第一年,他说去苏州出差。第二年,他说客户在苏州。第三年,他终于告诉我,是去给一个叫薇薇的女孩扫墓。
“她是我大学学妹,很早就去世了。”当时他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我没有追问。一个好妻子应该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是我成了他口中“懂事”的妻子,在他每年清明去苏州时,从不打扰,从不追问,甚至在他回来后情绪低落时,体贴地不去触碰。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早起锻炼的老人。他们的动作缓慢而认真,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我明天有手术,”我说,“不能送你去机场。”
“没事,助理会安排。”他顿了顿,“你……不问问我薇薇的事?”
我转过身。“你想说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看,他总是这样。给我开一扇门,又在我靠近时关上。七年了,我在这扇门外站了七年,从期待到平静,从平静到麻木。
“那你好好休息。”我拿起包,“我晚上有台急诊手术,不过来了。”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江穗。”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带上了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慢慢地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路过护士站时,听见两个小护士在聊天。
“3床那个律师,昏迷时一直喊‘薇薇’,是他前女友吧?”
“肯定是。听说每年清明都去苏州扫墓,真痴情。”
“那他老婆呢?就刚才那个女医生,她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但知道了又能怎样?总不好跟死人计较……”
她们看见我,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忙碌。
我平静地走过,像什么都没听见。
电梯下行,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黑色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表情平静,眼神冷淡。这就是顾铮眼中的我:冷静,理智,强大,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被珍视。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穗穗,你爸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打下一行字:“妈,我明天有手术,走不开。需要多少钱?我转给你。”
发送。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走进清晨冰冷的风里。
停车场里,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是昨天从旧物里翻出来的。我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泛黄的《萌芽》杂志,2009年4月刊。封面已经磨损,但还能看清标题:《褪色的黄昏》,作者:苏河。
我翻到那一页。熟悉的字句跃入眼帘:
“苏州河的黄昏像褪色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蒙上一层灰。我站在河边等你,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们说,等人的人最傻。可我觉得,被等的人更傻——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女孩的文字,稚嫩,但认真。每个句子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我把杂志放回文件袋,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幽幽地唱:“原谅你和你的无名指,你让我相信还真有感情这回事……”
我关掉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声音。我望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这样等过一个人。
等他从麻醉中醒来,等他从手术室出来,等他看见我,认出我,对我说:“原来是你。”
可他没有。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在信纸上和他谈了三年恋爱的“苏河”,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的笔友,其实离他并不远。
多可笑。
多可悲。
红灯亮了,我停下车。十字路口,早起上学的少年骑着单车飞驰而过,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张开的翅膀。
我也曾有过那样的翅膀。十七岁,以为一支笔能写下整个世界,以为一封信能抵达任何远方,以为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一辈子。
后来翅膀断了。我学会了在地上走,学会了拿手术刀,学会了在死亡线上抢人,学会了做一个“懂事”的妻子。
只是偶尔,在这样寂静的清晨,在手术结束后的疲惫里,在听见他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时——那对断掉的翅膀会隐隐作痛,提醒我:你曾经会飞。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汇入渐渐多起来的车流。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还要继续演好江穗医生,演好顾铮的妻子,演好那个冷静、理智、从不过问丈夫心事的、懂事的女人。
至于那个叫苏河的女孩,就让她死在十七岁的夏天吧。
死在她最爱他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