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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星象诡谲,人言可畏
第十二章星象诡谲,人言可畏
深夜,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但殿内气氛却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加沉凝。钦天监监正吴道安,一个年约五旬、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髯的道装老者,正躬身站在御案前三步外。他低垂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御案上那几样摊开的、透着邪气的东西,额角隐隐有细汗渗出。
“吴卿,朕夜观天象,见北辰晦暗,客星冲犯紫微,心中甚是不安。又偶得这几样外间进献的‘奇物’,颇觉怪异。卿掌天文历象,通晓阴阳,可识得此物?主何吉凶?”陈观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静静地看着吴道安。
吴道安上前一步,目光在那黝黑的“阴蟾”铁印、黑色小木牌、符纸和毛发残片上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他小心地拿起铁印,入手便是一颤,仿佛被冰冷的毒蛇咬了一口,又连忙放下。又仔细看了看木牌和符纸上的符文,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陛下......”吴道安声音有些发干,撩袍跪倒,“臣......臣才疏学浅,于这等左道邪物,实在......实在所知有限。然此印,印钮为‘阴蟾’之形,乃聚阴敛煞之物,非正道所用。这符文......曲折诡谲,臣只在一些前朝禁毁的旁门杂书中见过零星记载,似乎与‘五鬼搬运’、‘厌胜诅咒’、‘驱使阴秽’之术有关......”
他顿了顿,额头汗水更多:“至于这毛发指甲......恐是取自生人,且是特定八字或体弱之人,用作施法媒介,最为阴毒。此等物事齐聚,绝非吉兆!恐有妖人,欲行大逆不道、祸乱宫闱之事!”
陈观心头一沉。果然和他猜的差不多,是邪术!而且听起来极为歹毒。
“依卿之见,此邪术若成,会有何后果?可会如传言般,引来天灾火患,或令人心神错乱,疾病缠身?”陈观追问。
吴道安擦了擦汗,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厌胜诅咒之术,种类繁多,效力不一。有令人日渐衰弱者,有招致病痛者,亦有引动外邪、扰乱地气,导致局部异常,如莫名失火、地气阴寒、蛇虫滋生等。观此邪物阴秽之气甚重,又以‘阴蟾’为印,恐......恐意在聚集阴煞晦气,污染一地风水灵机,使居者不安,运道低迷,若再辅以他法,确有可能诱发不测之祸。且......”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且臣观这符文中,有‘勾连’、‘借势’之象,施术者恐怕不止想害人,更想借此......窃取或干扰受术者之气运命数,或与远方之人、物遥相感应,行不可告人之事。”
窃取气运?干扰命数?遥相感应?
陈观猛地想起刘瑾与边将、藩王的勾结!难道这邪术,不仅是为了在宫中制造混乱,还想用来对付自己这个皇帝,甚至与远方的同党保持某种邪恶的联系,或者......作为发动某种阴谋的“信号”或“引子”?
“此邪术,可能破解?如何防范?”陈观沉声问。
吴道安面露难色:“陛下,破解邪术,需知其具体法门、施术地点、所用祭品时辰。仅凭这几样物品,难以对症下药。防范之道......可寻阳刚正气之物镇之,如雷击木、古玉、朱砂、烈性药材,或请道行高深之正派修士,设坛作法,驱邪避秽。然宫中乃龙气汇聚之地,寻常邪术本难侵入,除非......除非有内应,将邪物带入宫内核心,或破坏了某些镇物风水。”
内应!破坏风水!陈观立刻联想到那些被发现的发烟剂残留,以及两年前被动过手脚的“防火”材料。刘瑾果然在内外配合,既要制造物理上的混乱(火灾毒烟),也要施加精神上、运气上的打击(邪术诅咒)!双管齐下,务求一击必杀!
“朕知道了。此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陈观盯着吴道安,语气森然,“若泄露半分,卿当知后果。”
吴道安吓得浑身一颤,伏地道:“臣明白!臣绝不敢妄言!”
“起来吧。朕还有一事问你,”陈观语气稍缓,“城西十王府街附近,有座‘玄微观’,香火不旺,吴卿可知其底细?观中道士,修为如何?”
吴道安站起身,思索道:“玄微观?臣有些印象。观主似乎是个姓李的老道,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大与同道往来。至于修为......钦天监与京城各道观虽偶有往来,但多是论道谈玄,对其实底细并不深知。只隐约听说,那李老道似乎精于丹鼎之术,但也有人私下议论,其所炼丹药,路子有些偏,不似正宗玄门......”
丹鼎之术?路子偏?陈观心中疑窦更甚。炼制发烟剂需要硝石硫磺,炼制一些邪门玩意,恐怕也需要“丹鼎之术”吧?这玄微观,嫌疑越来越大。
“朕近日心神不宁,想请些有道行的真人进宫祈福讲经。吴卿以为,这玄微观的李老道,可堪一用?”陈观试探道。
吴道安连忙摇头:“陛下万万不可!此观声名不显,底细不明,且其道法恐非正道。为陛下祈福,关乎国运,当请龙虎山、茅山等玄门正宗,或京中白云观、东岳庙等有德高真,方为稳妥!”
“嗯,卿言有理。此事暂且作罢。卿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切记保密。”
“臣遵旨,臣告退。”吴道安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送走吴道安,陈观看着桌上的邪物,眉头紧锁。钦天监监正也看不出具体门道,只知道是歹毒的邪术。破解之法虚无缥缈,而且他上哪去找“道行高深的正派修士”?这世界有修仙宗门,但他这个皇帝目前根本接触不到,就算接触了,人家凭什么帮他?说不定刘瑾勾结的“妖道”,就是某个邪派宗门的弃徒或者外围势力。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破解”上。最根本的,还是破坏刘瑾的整个计划,抓住他的罪证,从源头上铲除他!只要刘瑾倒了,这些邪术自然失去依凭。
“小柱子,魏忠贤那边,有关于玄微观的新消息吗?”陈观问。
“回皇爷,还没有。盯着的人说,玄微观一直很安静,没什么人进出。那个游方道士进去后,也没再出来。”小柱子答道。
安静?越是安静,越说明有问题。刘瑾现在肯定如同惊弓之鸟,玄微观作为可能的邪术据点,必然加倍小心。
“告诉魏忠贤,对玄微观的监视不能放松。另外,让他想办法,从侧面打听一下这个玄微观的李老道,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或者需求,比如,需要大量购买某些药材、矿石之类。”
“是。”
陈观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种敌暗我明,对手手段层出不穷,自己却只能被动接招、见招拆招的感觉,实在太煎熬了。而且,对手用的手段越来越超出常理,让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也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
他拿起那枚“阴蟾”铁印,再次感受着那股冰冷的邪气。忽然,他心中一动。
“系统,如果我将这铁印上缴,或者用它来‘制造’一场针对刘瑾的‘混乱’或‘灾厄’,比如,将其‘遗失’在某个公开场合,或者让它‘意外’出现在某个与刘瑾敌对的大臣府上,能否获得灾厄值?是否可行?”
【检测到宿主意图利用‘特殊邪物’制造可控混乱/栽赃。警告:此物品蕴含非常规能量,其引发后果具有较高不确定性与不可控风险,可能产生远超预期的灾厄反噬,或引发未知能量扰动。系统不建议宿主在未完全掌控该物品特性前进行此类操作。】
【提示:宿主可尝试通过完成系统任务、打击敌对势力核心等方式,以更可控、更安全途径获取灾厄值。】
系统否决了这个冒险的想法。确实,这铁印太邪门,乱用可能引火烧身。
陈观无奈地放下铁印。看来,还是得按照原计划,稳扎稳打,一方面盯死刘瑾的一切动向,破坏其物理层面的阴谋(纵火),另一方面,抓紧收集其罪证,争取在半月之期的三法司会审上,给他致命一击。
只是,时间越来越紧了。
第十四天,晨。
陈观依旧早起,喝了药,感觉精神稍好。他强迫自己用了些早膳,然后准备上朝。
今日朝会,气氛比昨日更加紧绷。徐溥弹劾的三名官员,已有两人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传开,剩下那个锦衣卫百户也在北镇抚司狱中。阉党官员们个个脸色灰败,眼神躲闪,连平日最嚣张的几人,今日也噤若寒蝉。而清流和中立派官员,则腰杆挺直了不少,看向御座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期待。
陈观高坐御座,平静地处理着政务。他敏锐地注意到,今日有几道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瞥向站在文官队列靠后位置的徐溥。那目光中,有嫉恨,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蠢蠢欲动。
看来,徐溥这把刀,已经开始让某些人感到痛,也让某些人看到了机会。朝堂上的风向,正在微妙地转变。
下朝后,陈观刚回到乾清宫,小柱子就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皇爷,周阁老递了牌子,请求觐见。”
周文正?他主动求见?陈观精神一振。这老狐狸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
“宣他到御书房。”
片刻后,周文正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进御书房。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显老态,但眼神依旧清明。
“老臣周文正,叩见陛下。”他颤巍巍要行礼。
“周先生年高德劭,不必多礼,赐座。”陈观连忙道,示意小柱子搬来锦凳。
周文正谢恩,侧身坐下,咳嗽两声,缓缓道:“老臣蒙陛下恩典,准予参与会审刘瑾、李纲一案。近日闭门思之,觉案情重大,牵涉颇广,非旦夕可明。尤以李纲所劾,涉及先帝陵寝、人命关天,更需慎之又慎。老臣整理旧日文书,偶然发现一些当年工部、内官监往来文牍的副本,其中或有可供参详之处。特来呈于陛下御览。”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发黄的线装册子,双手奉上。
小柱子接过,送到陈观面前。
陈观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楷书抄录,内容是一些陈年账目摘要、物料调拨记录、以及几份当时官员关于陵寝工程“耗材过多”、“石料以次充好”的争议文书片段。时间、人物、数量,都记录得很清楚,虽然依旧没有直接指向刘瑾的致命证据,但线索更加清晰,链条更加完整。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份文书末尾,有当时一位工部给事中的批注:“此事内官监钱某颇有干系,然上意已决,不必再提。”
“内官监钱某”,正是那个因“差错”被贬守陵的钱太监!而“上意已决”,隐隐指向了当时可能包庇此事的更高层——很可能就是刘瑾!
这份东西,比李纲之前查到的更加具体,也更有力。周文正果然藏了好东西,而且选择在这个时机拿出来。
“周先生此物,甚为紧要。”陈观合上册子,郑重道,“先生苦心,朕知之。会审之时,还需先生主持公道。”
“老臣分内之事。”周文正欠身,又道,“另外,老臣近日听闻,京师颇有些不安分的传言,涉及宫闱阴私、巫蛊厌胜之类,甚为荒诞。然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乃国之根本,还望善加保重,勿为流言所扰。宫中防禁,亦当时时留意。”
陈观心中一动。周文正这是在提醒自己,刘瑾可能用了邪术手段,并且暗示宫里有内应,要加强防备。他果然也知道些什么!是李纲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也有耳目?
“先生提醒的是。朕近日也觉宫中似有阴祟,已命人加强巡查。只是邪术诡异,防不胜防,先生可有良策?”陈观顺势问道。
周文正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邪不胜正,自古皆然。陛下乃真龙天子,有国运护体,宵小邪术,本难近身。然暗箭难防,陛下可于起居之处,多置阳刚正气之物,如古玉、铜镜、朱砂等。亦可令钦天监择吉日,行简单的禳灾祈福之仪,以安人心。至于根源......”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在于朝中,在于那些兴风作浪之人。根除其患,邪祟自消。”
这是在暗示,最终的解决之道,还是在朝堂上扳倒刘瑾。至于邪术,只是辅助,重点还是防范和打击其幕后主使。
“先生所言,字字珠玑,朕受教了。”陈观点头。
“老臣不敢。陛下若无事,老臣便告退了。”周文正起身。
“先生慢走。”
送走周文正,陈观握着那本发黄的册子,心中稍定。周文正的表态和这份证据,让他在即将到来的会审中,又多了一分把握。这老狐狸,虽然依旧滑头,但至少在大方向上,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然而,没等他轻松多久,魏忠贤带来的新消息,再次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皇爷,出事了!”魏忠贤脸色发白,声音急促,“今天晌午,咱们盯着玄微观的一个兄弟,被人发现昏倒在道观后巷的垃圾堆里!额头青紫,像是被重物击打过!人刚救醒,但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说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陈观霍然起身,“人呢?现在怎么样?”
“人已经抬回来了,太医院看了,说脑后有淤血,暂时醒了,但有点迷糊,需要静养。奴婢已经安排人守着。”
“玄微观的人干的?”
“十有八九!咱们的人很小心,一直远远盯着,没想到还是着了道!而且......”魏忠贤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而且,咱们在玄微观对面茶楼蹲点的另一个兄弟说,就在出事前后,他看到玄微观的后门,出来一个穿灰色道袍、戴着斗笠的人,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怪,像是不太利索。那人很快就在巷子口拐弯不见了。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咱们昏倒的兄弟。”
灰袍斗笠,走路不利索......是那个游方道士?还是玄微观的其他人?他们发现了被监视,所以出手清除眼线?下手如此狠辣!
“咱们的人暴露了......”陈观心中一沉。打草惊蛇了!刘瑾和玄微观那边,必然已经警觉。
“皇爷,现在怎么办?还要不要继续盯玄微观?”魏忠贤问。
“暂时撤掉明面上的盯梢,但要在更远的地方,用更隐蔽的方式,留意玄微观的动静。特别是晚上,看看有没有异常。”陈观当机立断。对方已经警觉,硬盯只会造成更多损失。
“是。还有......刘瑾府上,今天下午,有一辆运送马桶秽物的车进去,很久才出来。咱们的人留意到,那赶车的伙计,右手虎口有厚茧,像是常握刀枪的。”
虎口厚茧?又是疑似军伍之人!刘瑾还在和外界秘密联系!
“那辆车去了哪里?”
“出了城,往西山水福寺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到半路,怕被发现,就没再跟。”
水福寺?西山?陈观想起胡三交代的,那个商人说的“事成之后在西山土地庙后墙洞拿钱”。水福寺和土地庙,都在西山方向!难道那里是刘瑾的另一个秘密据点,或者接头地点?
“西山......水福寺,土地庙......”陈观喃喃自语,脑中飞快地将线索串联。辽东商人,发烟剂,邪术铁印,玄微观,西山接头点,虎口厚茧的军汉......
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刘瑾不仅勾结了边将,还网罗了妖道,准备了邪术和纵火手段,在宫内宫外都布置了人手和据点。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自保或构陷李纲,而是想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趁机达成更可怕的目的——可能是弑君,可能是政变,可能是与外部势力里应外合!
而自己这边,虽然揭露了部分阴谋,抓住了胡三,拿到了部分证据和邪物,但核心的罪证(刘瑾与边将藩王的密信)、关键的邪术执行者(玄微观妖道)、以及刘瑾的整个行动计划和最终发动时间,都还笼罩在迷雾中。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对方已经察觉被监视,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或者改变计划。
“魏忠贤,”陈观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你手下还有多少可靠、敢拼命的人?”
魏忠贤一愣,咬牙道:“皇爷,奴婢这条命是您给的!手下还有七八个,虽然都是些市井混出来的,上不了台面,但让奴婢去拼命,绝无二话!”
“好。”陈观盯着他,“朕要你,挑选最机灵、最大胆的两个,想办法,混进水福寺,或者至少,在土地庙附近长期蹲守,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特别是带辽东口音、像军汉,或者道士打扮的人出现。记住,只是盯梢,收集信息,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暴露!你们的命,比情报重要。”
魏忠贤眼圈一红,跪下磕头:“奴婢明白!谢皇爷体恤!奴婢一定把事办好!”
“另外,宫里也要加紧。你告诉张永,让他的人,对宫中所有可能与外界有秘密联系的渠道,比如负责采买、出宫办事的太监宫女,进行一次暗中的排查和监控。特别是那些突然阔绰起来,或者行迹鬼祟的。朕怀疑,刘瑾在宫里,不止胡三和那个浆洗嬷嬷两条线。”
“是!”
魏忠贤领命而去。陈观独自站在御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具身体,实在太拖累人了。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小柱子,药。”
“是,皇爷。”
苦涩的药汁再次灌入喉咙,陈观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心跳和涌上喉头的腥甜。
还有十一天。
不,也许,刘瑾不会给他十一天了。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在对方发动之前,找到足以致命的反击武器,或者,准备好......最后的退路。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整座皇宫,连同里面涌动不息的暗流与杀机,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