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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朝堂搏杀,玉旒裂胆
奉天殿。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殿内那几乎凝结成冰的肃杀之气。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更添几分沉重。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个个低眉顺眼,但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瞟向珠旒后那道看不真切的身影,瞟向御座旁空悬的、本该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皇帝吐血晕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在昨夜传遍了整个京师官场。今日早朝,皇帝竟依旧上朝,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而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刘瑾,以及左都御史李纲,双双缺席,更是让这信号充满了山雨欲来的不祥意味。
珠旒之后,陈观端坐着。冕服宽大,掩盖了他微微颤抖的右手和依旧隐隐作痛的身躯。脸色被玉旒遮挡,无人能窥其全貌,但那股透过珠帘散发出的、与往日惫懒截然不同的冰冷威压,却让殿中每一个久经宦海的老臣都感到心惊。
这不是往常那个可以轻易糊弄、沉迷享乐的少年天子。这是一头被触怒、虽带伤却亮出了獠牙的幼龙。
“众卿平身。”声音透过珠旒传出,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更显其下的暗流汹涌。
百官起身,依旧无人敢先开口。往常此时,早该有御史出列奏事,或者各部院陈述政务,但今日,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陈观的目光(尽管百官看不见)缓缓扫过殿下。他看到了清流们眼中的期待与焦虑,看到了阉党余孽(刘瑾虽不在,其党羽犹存)的惊惶与闪烁,看到了更多中立官员的观望与忐忑。他还看到了站在勋贵班列最前方的成国公朱寿,老国公面色沉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殿内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他也看到了站在文官中列的徐溥,后者微微低着头,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爱卿抱恙,刘大伴亦有微恙在身。”陈观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日朝议,便由众卿自行陈奏吧。”
自行陈奏?没有李纲领头弹劾,没有刘瑾把持朝议,让百官自己奏事?这简直是......将水搅得更浑,看看哪条鱼先跳出来。
短暂的沉寂后,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臣,户科给事中王铨,有本奏!”一个穿着青袍、面白微须的官员出列,声音高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是刘瑾提拔的人,此刻主子不在,他急于表现,更想试探皇帝的态度。
“讲。”
“陛下!”王铨跪倒在地,双手捧笏,“近日京师流言纷纷,言宫中生变,圣体违和,更有甚者,竟敢妄议天家,语涉诅咒!此等妖言惑众,扰乱民心,实乃大逆不道!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谣言源头,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脸色微变。王铨这是以退为进,看似在请查谣言维护皇帝,实则是在点出“宫中生变”、“圣体违和”这些敏感话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皇帝的身体和昨夜宫中的异状上。若皇帝反应激烈,则显得心虚;若含糊其辞,则流言更盛。
珠旒之后,陈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来了,果然是从这里入手。
“哦?流言?”陈观的声音听不出波澜,“都传了些什么?王爱卿不妨说与朕听听,也让众卿都知晓知晓。”
王铨一愣,没想到皇帝会让他当众复述流言,这......这可有些难办。他硬着头皮道:“无非......无非是些无稽之谈,说陛下龙体微恙,乃因......因宫中有人行厌胜诅咒之术,又说有妖人作祟,天象示警......实乃荒谬绝伦!”
“荒谬绝伦?”陈观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珠旒,带着说不出的寒意,“王爱卿也觉得荒谬?朕也觉得荒谬。朕不过是偶感风寒,调理不当,吐了口淤血,怎么到了市井坊间,就成了妖人作祟、天象示警了?莫非......”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散播谣言,意图动摇国本,离间朕与百官、百姓之心?!”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王铨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玉笏差点掉落,连忙伏地:“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忧心陛下,忧心朝廷......”
“忧心朝廷?”陈观打断他,语气讥诮,“那王爱卿可知,真正动摇国本的,不是市井流言,而是贪赃枉法、构陷忠良、勾结外官、图谋不轨的国之蛀虫!”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皇帝竟然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国之蛀虫”,而且用了“图谋不轨”这等重词!这几乎是在明指刘瑾了!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清流们精神大振,目光灼灼。阉党余孽则脸色煞白,惶惶不安。中立官员们更是噤若寒蝉,知道今天恐怕要出大事了。
王铨冷汗涔涔,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又一人出列,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也是刘瑾一党的骨干,他必须站出来挽回局面,“陛下息怒!王给事中所言,虽有不妥,然其心可鉴。至于所谓‘国之蛀虫’,不知陛下所指为何?若无实据,恐伤及无辜,令百官寒心啊!”
“实据?”陈观声音更冷,“你要实据?好,朕就给你实据!”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上来!”
殿外早已等候的侍卫,押着两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浑身颤抖如筛糠的人走了进来。正是顺天府治中和户部广西司主事,徐溥前几日弹劾、已被皇帝下旨查办的那两人!
“此二人,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朕已下旨严办!此乃小蛀虫!”陈观戟指二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然,更有大蛀虫,藏于朝堂,窃据权柄,贪墨先帝陵寝款项,草菅数十民夫性命!拦截言路,掩盖罪证!构陷忠良,以莫须有之谋逆大罪,欲置朕之肱股于死地!更勾结边将,私调军械,蓄养死士,其心可诛!”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百官心头。贪墨陵寝、草菅人命、构陷大臣、勾结边将、私调军械、蓄养死士......这一条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皇帝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陛下!”那右副都御史还想争辩,“此皆一面之词,乃李纲构陷!李纲自身涉嫌谋逆,其言岂可轻信?陛下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啊!”
“构陷?自毁长城?”陈观怒极反笑,“好一个构陷!好一个长城!那朕问你,刘瑾派人在朕的安神汤中下曼陀罗之毒,是构陷吗?!”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皇帝被下毒?!这可是弑君大罪!
“刘瑾勾结妖道,在宫中行厌胜诅咒之术,昨夜更遣邪物潜入乾清宫,欲取朕性命!这也是构陷吗?!”陈观的声音如同寒冰,字字诛心。
“昨夜宫中异动,有邪祟之物惊扰圣驾,乾清宫数名值夜内侍莫名昏厥,此事,张永!”陈观点名。
一直低眉垂手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提督东厂太监张永,立刻出列,躬身道:“回皇爷,确有此事。奴婢已命东厂彻查,在乾清宫外发现可疑符纸灰烬及阴秽之物残留,值夜内侍皆中迷香,幸陛下洪福齐天,未让宵小得逞。”他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昨夜之事,他自然知道内情,此刻皇帝既然公开,他必须站队。
“还有!”陈观不等众人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继续抛出更重的炸弹,“刘瑾更在城外西山,以水福寺为掩护,经营邪教巢穴!以活人炼尸,举行邪恶祭祀,图谋不轨!此事,朕已遣人查实!”
活人炼尸!邪教巢穴!图谋不轨!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之前所有!如果说贪污构陷还是朝堂争斗,下毒诅咒已是丧心病狂,那这勾结邪教、活人炼尸、图谋不轨,就已经完全超出了朝臣们能够想象的底线,触及了人伦和王朝统治最核心的恐惧!
“不!不可能!陛下!此乃污蔑!污蔑啊!”刘瑾一党的几个核心成员再也按捺不住,扑通跪倒在地,嘶声喊道,“刘公公忠心耿耿,侍奉陛下多年,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陛下明察!”
“栽赃陷害?”陈观冷笑,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涕泪横流的官员,“那朕再问你们,神机营左哨副将,以试演新炮为名,超额调用硝石火药,运往何处?十王府街永王府、成安伯府、武靖侯府,近日与辽东镇守太监刘玉及僧道妖人往来密切,所为何事?西山邪教巢穴中,起获的与边镇往来密信,印鉴赫然,又作何解释?!”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更深的阴谋,每一个问题都让刘瑾党羽的脸色更白一分。皇帝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神机营!永王府!辽东密信!这些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勾当,皇帝竟然全都知道了!
“这......这......”几个党羽张口结舌,冷汗如雨,根本无法辩驳。
“陛下!”一直沉默的成国公朱寿,终于在此刻,迈着沉稳的步伐出列,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的嘈杂,“老臣,亦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位勋贵领袖身上。
朱寿不看那些面如死灰的阉党,径直面向御座,朗声道:“老臣受陛下信任,掌京营多年,近日确察觉京营中,尤其神机营,有异常调拨,数额巨大,去向不明。老臣已暗中查访,确有证据表明,部分军械火药,被以各种名目,秘密运出京城,不知所踪!此事,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志、神机营左哨副将孙猛,难辞其咎!老臣恳请陛下,即刻锁拿此二人,严加审讯,必能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主使!”
成国公的倒戈一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阉党们的心理防线。连京营大帅、开国元勋之后都站出来指证了,还有什么可辩的?
“陛下!老臣周文正,亦有证物呈上!”又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告病多日的前首辅周文正,竟然也在今日出现在了朝堂上!他在门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出列,从袖中取出那本发黄的册子,“此乃老臣整理旧档所得,乃当年先帝陵寝工部、内官监往来文书副本,其中明确记载,物料亏空巨大,经办太监钱某(刘瑾干儿子)疑点重重,而当时批红准许核销者,正是司礼监掌印刘瑾!此其一也。老臣还听闻,西山邪教巢穴所用部分禁物,其来源亦与当年陵寝亏空之物料吻合!此等监守自盗、戕害民夫、资敌以邪的巨蠹,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周文正的证词和证物,如同致命一击,将刘瑾钉死在了贪墨陵寝、资敌邪教的耻辱柱上!人证(成国公),物证(周文正的旧档,以及皇帝暗示的西山“起获密信”),动机(谋逆),手段(下毒、诅咒、勾结邪教、私调军械),一应俱全!形成了一条几乎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刘瑾及其一应党羽,彻查其滔天罪行,以正国法,以安民心!”徐溥看准时机,带领一众清流御史,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震殿宇。
“臣等附议!”更多原本中立的官员,见此情形,也纷纷出列表态。墙倒众人推,更何况刘瑾这堵墙,不仅倒了,还被发现里面全是蛀虫和污秽。
御座之上,珠旒之后,陈观静静地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看着那几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刘瑾党羽,看着成国公和周文正眼中闪烁的决然,看着徐溥等人脸上的激愤。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至少,在朝堂明面上,他赢了。利用昨夜遇刺的余威(夸大其词),抛出部分确凿证据(陵寝旧档、神机营异常),暗示更恐怖的阴谋(邪教、炼尸),再借成国公和周文正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证言和表态,成功地将刘瑾打成了十恶不赦、人神共愤的!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和法理制高点!
从今以后,刘瑾在朝堂上,将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他的党羽,也将树倒猢狲散!
但是......陈观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刘瑾本人还在府中(虽然被软禁),他在宫内的势力尚未完全铲除,他在西山的邪教巢穴和尸傀大军依旧存在,他背后的永王等宗室勋贵还在暗处,那个神秘的“玄微观”和恐怖的石头匣子更是巨大的隐患。
朝堂上的胜利,只是拔掉了这颗毒瘤暴露在外的枝叶。深埋在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甚至可能连接着更可怕的东西,远未清除。
“众卿平身。”陈观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刘瑾罪大恶极,证据确凿,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右臂的剧痛和体内的虚弱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依靠着御座的扶手,挺直了脊梁,目光仿佛穿透珠旒,扫视着下方每一个人。
“着,即革去刘瑾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等一切职司,削去所有爵禄恩赏,贬为庶人!其府邸,即行查抄,一应财产,充入国库!其本人,由东厂、锦衣卫会同刑部,即刻锁拿,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凡刘瑾党羽,无论内外,三日内自行至有司投案者,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与刘瑾同罪,绝不姑息!”
“成国公朱寿!”
“老臣在!”
“朕命你,总领京营,协同五城兵马司,即刻起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严查过往行人车马,凡形迹可疑、携带违禁、与刘瑾有旧者,一律扣留审查!京城内外,一体戒严!”
“臣,遵旨!”朱寿抱拳,声如洪钟。
“徐溥!”
“臣在!”
“朕命你,暂领都察院事,会同刑部、大理寺,即刻接手刘瑾及其党羽一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官职多高,一律严惩不贷!”
“臣,领旨!”徐溥躬身,眼中闪烁着激动和使命感的光芒。
“张永!”
“奴婢在!”
“东厂全力配合成国公、徐大人办案!凡有需要,一体协查!另,加派人手,护卫宫禁,特别是乾清宫、慈宁宫、文华殿等处,绝不容再有宵小作祟!”
“奴婢遵旨!”
一道道旨意,如同惊雷,在奉天殿中炸响,又迅速通过无数双耳朵,传向宫外,传向整个京城。
一场针对刘瑾及其党羽的、雷霆万钧的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陈观说完这一切,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稳。他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沉声道:“退朝!”
然后,在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中,他转身,步伐略显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下了御座,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
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官员,和一座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京城。
珠旒晃动,遮挡了皇帝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看似孱弱、一度被权阉玩弄于股掌的年轻皇帝,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