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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黎明前的暗涌
第十八章黎明前的暗涌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滞的铅灰色中。
西苑靠近宫墙的“观德殿”平日少有人至,此刻更是沉寂如死。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牛油灯,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立在窗边的陈观和匆匆赶来的成国公朱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陈观没有坐在御座上,甚至没有披着象征皇帝身份的明黄龙袍,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裘,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澈。他右手依旧不自然地垂着,吊在胸前,左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内衬的柔软丝绸。
成国公朱寿年过六旬,须发已然花白,但身板依旧挺直,穿着深蓝色蟒袍,面容沉肃。他是被小柱子以“陛下突发急症,秘召”为由,从府中暖阁里叫起来的。一路疾行,入宫,穿过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宫道,来到这偏僻的西苑偏殿,心中已然是疑窦丛生,隐隐有不祥之感。此刻看到皇帝这副形容,心中更是一沉。
“老臣朱寿,叩见陛下。”朱寿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尽管夜深人静,地点诡异,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国公免礼,看座。”陈观转过身,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清晰可闻,“深夜扰国公清梦,实非得已。只因事态紧急,关乎江山社稷,朕,不得不行此机密之事。”
朱寿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仔细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吊着的右臂,眉头微蹙:“陛下龙体欠安,何以至此?太医如何说?”
“皮肉之伤,兼染风寒,无碍。”陈观淡淡带过,没有解释右臂的异常,直入主题,“国公可知,西山近日颇不太平?”
朱寿心中一动,神色更加凝重:“老臣略有耳闻,近日京中流言纷纷,有说西山闹匪,有说地动异常,更有荒诞不经者,言及鬼神作祟。莫非......陛下今夜急召,与此有关?”
“匪?鬼神?”陈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只是寻常匪患,或虚无缥缈的鬼怪,朕又何须劳动国公深夜入宫。”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朱寿,“国公掌京营多年,可曾察觉,近些时日,京中乃至京畿,有哪些异常兵马调动?或有哪些将领、勋贵,行踪诡秘,与宫外某些......方外之人,或者辽东、宣大等地,交往过密?”
朱寿脸色微变。皇帝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敏感,直指兵权和勋贵与边将、内侍乃至江湖术士的勾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京营兵马调动,皆需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用印,老臣虽掌京营,亦不敢擅专。至于将领勋贵私下交往......老臣年迈,耳目不灵,恐难尽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前些时日,倒是有几件小事,或可为陛下参详。其一,神机营左哨副将,月前曾以‘试演新炮’为名,频繁调拨硝石火药,数目远超常例,老臣曾过问,其言乃为备边,后不了了之。其二,十王府街几位郡王、镇国将军府上,近来似乎颇有些僧道方士出入,尤其以‘玄微观’为最。其三......辽东镇守太监刘玉(刘瑾的干儿子之一),上月曾秘密进京,在京盘桓数日,与不少勋戚有所来往,随后匆匆返回,行踪诡秘。”
神机营超额调用火药!十王府街宗室与玄微观!辽东镇守太监秘密进京!
三条信息,每一条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陈观心头,与他掌握的线索迅速印证。神机营的火药,恐怕不止是用来“试演新炮”,更是制造发烟剂,甚至可能用于更危险的用途!玄微观果然是宗室与邪教勾结的桥梁!而辽东镇守太监刘玉进京,无疑是刘瑾与边将势力联络的关键一环!
“国公可知,刘玉进京,主要与哪些勋戚来往?”陈观追问。
朱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臣也只是风闻。似乎......与永王殿下(先帝幼弟,当今皇帝的皇叔,一位闲散郡王)府上,走动颇勤。另外,成安伯、武靖侯几家,也似乎有宴请。”
永王!成安伯!武靖侯!都是开国功臣之后,或是皇室近支,在勋贵中影响力不小!尤其是永王,虽然看似闲散,但辈分高,在宗室中颇有声望。如果连他都牵扯进来......
陈观感到一阵寒意。刘瑾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不仅勾结了边将、妖道、邪教,竟然连部分宗室勋贵也拉拢了过去!他们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扳倒自己这个皇帝?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比如,改天换日,另立新君?
“国公,”陈观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若朕告诉你,刘瑾及其党羽,不仅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更勾结妖人邪术,欲以厌胜诅咒、阴毒邪法,祸乱宫闱,谋害于朕,甚至......在城外西山,经营邪教巢穴,以活人炼尸,举行邪恶仪式,图谋不轨。国公,信是不信?”
朱寿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陛......陛下!此言......此言当真?厌胜诅咒?活人炼尸?这......这可是诛九族、动摇国本的大逆之罪!刘瑾一介阉宦,安敢如此?!又有何能耐如此?!”
“朕也希望是假的。”陈观苦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冰冷,“可惜,朕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邪物刺杀,若非侥幸,此刻已不能与国公在此说话了。至于证据......”他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右臂,“朕这条手臂,便是证据之一。而西山地底祭坛,朕已派人查探,九死一生,方才传回些许消息。”
他没有提“阴蟾”铁印和玉玺镇压之事,那太过玄奇,常人难以理解,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但“亲身经历邪物刺杀”和“派人查探九死一生”这两个信息,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朱寿呆立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一生征战,见过尸山血海,但“邪物刺杀”、“活人炼尸”这种超出常理、触及鬼神之事,依旧让他心神剧震。而皇帝竟然亲身经历了,还伤了手臂!再看皇帝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的决绝,他知道,这绝不是玩笑,也不是臆想。
“陛下......”朱寿声音干涩,“若果真如此,那......那刘瑾及其党羽,所图绝非小可!其势已成,盘根错节,宫内外皆有党羽,甚至可能勾结宗室边将!陛下如今......龙体欠安,又遭暗算,宫中恐也不净,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皇帝你现在自身难保,内忧外患,强敌环伺,你打算怎么办?
陈观看着朱寿,知道老国公虽然震惊,但并未被吓倒,反而在迅速评估局势,这是一个久经沙场、阅历丰富的宿将应有的反应。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冷静,忠诚,且在军方和勋贵中有足够的影响力。
“朕今日请国公来,便是要借国公之力,行非常之事。”陈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请国公立即秘密联络京营中绝对可靠的旧部、亲信将领,尤其是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中,不涉党争、忠心为国之辈,让他们暗中戒备,整肃营伍,清查内奸,特别是与刘瑾、永王府、成安伯、武靖侯等有牵连者。一旦京城有变,朕需要一支随时能听调、可堪一战的兵马!”
朱寿眼神一凝,缓缓点头:“老臣在京营经营多年,些许老部下还是有的。此事,老臣可暗中进行。只是......需有陛下明旨或信物,方好取信于人,且不能大张旗鼓,否则恐打草惊蛇。”
“朕早有准备。”陈观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正面雕着蟠龙,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这是皇帝贴身信物,非心腹近臣不得见。“以此玉佩为凭。见此玉佩,如见朕躬。具体如何联络,由国公自行裁度,朕只要结果。”
朱寿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凉,知道分量,郑重收入怀中:“老臣领旨。”
“第二,”陈观继续道,“请国公设法,暗中查探永王府、成安伯府、武靖侯府近日动向,特别是与僧道方士、辽东来人、西山方向的联系。若能拿到切实证据,诸如书信、物证、或关键人证,最好。但切记,只可暗查,不可惊动。朕现在,还不能与他们彻底撕破脸。”
“老臣明白。这些勋贵府邸,老臣或可借故拜访,或通过旧部门生打探,当有收获。”朱寿应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观目光灼灼,盯着朱寿,“朕需要国公,在朝堂上,在勋贵圈子里,替朕稳住局面。刘瑾一党必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散布流言,攻击朕,攻击清流,甚至可能诬陷忠良,制造混乱。朕要国公,以开国元勋、国之柱石的身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力挺朕,力挺朝廷法度,震慑那些心怀叵测、摇摆不定之人!朕,可以容忍政见不同,但绝不能容忍勾结妖邪、祸乱江山之举!”
朱寿深吸一口气,苍老的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后退一步,整理衣冠,躬身,深深一揖:“陛下放心!老臣深受国恩,世受皇命,此等奸邪乱国、动摇社稷之逆举,老臣纵粉身碎骨,亦当为陛下前驱,为江山后盾!陛下但有差遣,老臣万死不辞!”
“好!有国公此言,朕心稍安。”陈观上前,用左手扶起朱寿,看着他苍老却坚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孤军奋战的时刻,能得到这样一位老臣的明确支持,无疑是雪中送炭。“天色将明,国公不宜久留,速去安排。一切小心,保重自身。”
“老臣告退,陛下也请千万保重龙体!”朱寿再次躬身,转身,迈着沉稳而略显急促的步伐,消失在殿外的灰蒙晨曦中。
送走成国公,陈观并未离开观德殿,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与朱寿的密谈,暂时稳住了军方和部分勋贵这条线,但危机远未解除。刘瑾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西山的邪教巢穴尚未捣毁,魏忠贤生死未卜,朝堂上更是暗流汹涌。
“小柱子,徐溥来了吗?”他问。
“回皇爷,徐大人在殿外候着了。”小柱子从阴影中闪出。
“让他进来。”
徐溥很快进来,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带血丝,但精神依旧矍铄。看到皇帝苍白虚弱的模样,尤其是吊着的右臂,他也是大吃一惊,连忙行礼。
“徐爱卿免礼。”陈观没有多做寒暄,直接道,“朕急召你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今日早朝,无论刘瑾一党如何攻讦,无论有多少对朕不利的流言,朕要你,联合志同道合之臣,咬死刘瑾及其党羽贪赃枉法、构陷大臣、勾结外官、图谋不轨之罪!尤其是陵寝贪墨致死民夫、拦截言路、私调军械这几条,要反复申说,务必在朝堂上形成声势,将刘瑾彻底钉死在罪臣的耻辱柱上!至于朕的身体,以及昨夜宫中些许异常,一概推说无碍,乃宵小作祟,已平息,不必多言。”
徐溥是聪明人,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图——集中火力,攻击刘瑾最“实在”的罪状,避免陷入“邪术”、“诅咒”等虚无缥缈、容易引发恐慌和猜疑的领域,同时淡化皇帝遇险的严重性,稳定人心。
“臣明白!臣定当联络同僚,据理力争,绝不让奸邪颠倒黑白!”徐溥肃然道。
“第二,”陈观压低了声音,“朕要你,想办法将‘刘瑾勾结永王府、成安伯、武靖侯等勋贵,意欲不轨’这个消息,用‘风闻’的方式,巧妙地在朝堂上,在清流士子中散播出去。注意,是‘风闻’,是‘疑似’,不要坐实,但要引起足够多的猜疑和议论。尤其要点出,这些勋贵与辽东边将、僧道妖人往来密切。你,可能办到?”
徐溥瞳孔微缩。皇帝这是要主动将斗争扩大到宗室勋贵层面?这可是捅马蜂窝!但转念一想,若刘瑾真与这些势力勾结,不提前揭露,后果更不堪设想。这是险棋,也是不得不走的棋。
“臣......尽力而为!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一旦传开,恐朝野震动,难以收场......”徐溥有些担忧。
“朕要的就是震动!”陈观眼中寒光一闪,“水浑了,才能摸鱼。有人慌了,才会露出马脚。朕倒要看看,哪些人是忠,哪些人是奸,哪些人......是鬼!”
徐溥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决心已下,不再犹豫,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今日朝会,就看你的了。”
徐溥告退。殿内再次只剩下陈观一人。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已经晕染开来,渐渐透出鱼肚般的亮色,但晨光熹微,依旧驱不散笼罩在紫禁城上空的沉沉阴霾,反而将那些宫殿飞檐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森然。
陈观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刺骨的晨风立刻灌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般的细微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和右臂传来的阴痛。
一夜未眠,殚精竭虑,与死神擦肩,与重臣密谋,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今天的朝会,将是一场硬仗。刘瑾一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会反扑,用尽一切手段攻击自己,攻击李纲,攻击徐溥,甚至可能抛出更恶毒的谣言,或者......利用昨夜“阴蟾”铁印丢失、东厂遇袭之事大做文章。
而他,必须挺住,必须在这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朝堂战争中,稳住阵脚,甚至......发起反击。
“刘瑾......永王......玄微观......西山祭坛......”陈观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眼中寒芒凝聚,“不管你们背后是谁,想干什么,这大玄的江山,朕既然坐上了,就绝不会轻易让出去!”
他转身,看向小柱子:“更衣,准备上朝。”
“皇爷,您的身子......”小柱子看着皇帝摇摇欲坠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死不了。”陈观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就算要死,也得先把该清理的垃圾,清理干净。”
沉重的十二章纹冕服被小心地披上肩头,冰冷的玉带束在腰间,十二串白玉珠旒被仔细地戴在冠上,遮住了他苍白而疲惫的容颜,也掩去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深不可测的威严。
他挺直了腰背,尽管右臂僵硬,体内阴毒肆虐,灵魂创伤隐隐作痛,但他迈出的步伐,却异常沉稳,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意味着无尽凶险的奉天殿。
天色,终于完全放亮。但阳光似乎无法穿透紫禁城上空那层无形的阴云,只在琉璃瓦上投下冰冷而耀眼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