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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任俊坐在床边,正低头刷着手机。
“爸,您醒了?”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敷衍。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任俊倒了杯水递过来,也不扶我,就那么举着。
他在等我自己挣扎着撑起身子去接。
我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杯在被子上。
他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
“您这回知道错了就好。”
他像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开口。
“您以后别再折腾了,儿子我看了也心烦。”。
错?
我错在哪儿了?
是错在等了二十五年,还是错在听了那番话后不该晕过去?
我盯着任俊的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像极了郑乔薇,眉眼间都带着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气。
我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慢慢躺了回去。
任俊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服软了,语气缓和了些:
“爸,您别怪儿子说话难听。妈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您这么一闹,不是给人递刀子吗?陆叔那边我都帮您说好话了,他说不追究,只要您以后注意点就行。”
我闭上眼,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
“行了,您好好养着,明天就能出院了。”
任俊站起身:“家里那边您别担心,妈说了,只要您消停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天天这两天一直闹着要吃您做的排骨,您出院了给他做一顿,那孩子就听您的。”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像从我钝痛的心里长出的。
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第二天出院,是任菲来接的我。
她开着一辆锃亮的白色SUV,车里的香薰味道浓得呛人。
我一坐进去,她就摇下了车窗:“爸,您身上有股药味儿,散散气。”
我没说话,把旧帆布包抱在怀里。
推开家门,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零食袋,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
郑乔薇不在,陆方临也不在,只有小外孙天天盘腿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震天响。
“天天,外公回来了。”
任菲换着鞋,朝里面喊了一声。
孩子头都没抬,眼睛黏在屏幕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哦。”
我放下包,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天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外公,我饿了,我要吃红烧排骨!”
那语气不像是在跟长辈说话,倒像是在使唤一个随叫随到的佣人。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外孙。
他穿的衣服是我买的,他吃的每一顿饭几乎都是我做的,他生病的时候是我整夜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天蒙蒙亮他的烧才退。
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和任俊、任菲、郑乔薇如出一辙。
理所当然。
“外公你听见没有啊?”
天天终于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要吃排骨!现在就要!”
任菲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头都没抬:
“爸,您就给天天做一顿呗,这几天他没吃好,都瘦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对母子。
他们一个低着头看手机,一个低着头看平板。
没有人问我身体好些没有,没有人问我伤口还疼不疼,没有人问我这两天在医院是怎么过的。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
“以后让你的陆爷爷给你做吧。”
我看着天天,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那么有文化有本事,他的厨艺肯定比我这个无业游民好多了。”
天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要!妈妈说陆爷爷是外交官,外交官的手是不做饭的!只有外公才会做饭!”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
任菲抱起儿子,有些责备地看着我:
“爸,您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再说了,您这几十年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这是您的强项啊。”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抱怨:
“我还以为您这回是真想通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我这一辈子,在郑乔薇和一双儿女眼里,最大的“强项”就是做饭、带孩子、伺候人。
我可看着任菲那张写满失望的脸,所有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任菲叫了外卖,一家人在客厅里吃。
天天摔着筷子,说外卖难吃,嚷着要我做排骨。
任菲哄了半天哄不好,最后冲我喊了一句:
“爸!您就不能动动手吗?天天哭成这样您不心疼啊?”
我没说话,起身回了房间。
我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皮箱。
二十五年了,我无数次想过收拾它,却从来没真正动过。
我打开衣柜,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然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存折,那是这些年我攒下的钱。
郑乔薇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都存着,自己舍不得花一分。
孩子们要学费,给。
孩子们要买房,给。
孩子们要买车,也给。
到最后,这张存折上剩下的,只有三万两千块钱。
够了。
我把存折塞进贴身的口袋,拉上皮箱的拉链。
又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火车票。
那是二十五年前郑乔薇走的那天,我从县城送她到省城的票根。
我把那张票根扔进了垃圾桶。
我打开手机,笨拙地在购票软件上一遍遍地摸索。
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买好了一张去南方的车票。
那是郑乔薇二十五年前与我随口提过的地方。
她说那里四季如春,以后要和我一起去养老。
现在该我一个人去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那只旧皮箱上。
我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清晨,郑乔薇也是这样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闻知,等我回来。”
我等了。
等到了满头白发,等到了满身伤病,等到了儿女嫌恶,等到了妻子把另一个男人护在身后。
现在,我不等了。
出发前夜,我刚扣上行李箱的锁扣,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