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青石板路又冷又硬。

我没坐轿子。刘海说陛下体恤，赐了步辇。我不坐。

坐上去就是砧板上的肉。走着去，我还能数清这条路上有几个暗哨。

御书房的门半掩着。没通报，刘海直接领我进去。

一地狼藉。

奏折、狼毫、砚台碎了一地。最显眼的是满地乱滚的算盘珠子，还有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契书。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穿龙袍，穿了件家常的明黄色便服。他看着老了十岁，眼窝深陷。

底下跪着四个人。刚刚还在我家院子里耀武扬威的四大世家家主，全趴在地上。

“臣女时怜，叩见陛下。”

我跪在满地的算盘珠子上。膝盖压着硬木珠子，钻心的疼。

皇帝没叫我起来。

“时家丫头。”皇帝的声音沙哑，“你可知罪？”

我不接这顶帽子。

“臣女不知。臣女只知，世家子弟德行有亏，配不上天家恩典。”

“配不上？”皇帝冷笑出声。他从桌上抓起一把纸，直接砸在我脸上。

纸张落在我面前。

这不是治国良策。这是抵押契书。

江南三十六家钱庄的地契、时家名下七十二间丝绸铺子的红契、甚至还有我娘当年的陪嫁单子。每一张下面，都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国库空了三年了。”皇帝盯着我，“江南水患，北边打仗，哪一样不要钱？朕拿什么填？”

我看着地上的契书，手脚发凉。

这根本不是赐婚。这不是皇帝为了掩盖贵妃私情搞出来的障眼法。

这是大齐国最大的债主和一群吸血鬼在分赃。

皇帝欠了世家的钱，拿不出真金白银，就把江南首富时家当成肥猪牵出来拍卖。

谁娶了我，谁就能合法地接管时家所有的产业，用来抵消皇家欠世家的债。

我的四个影子替身，是被他们用来丈量时家家底的尺子。丈量完了，人就可以处理掉了。

“时家世代忠良。”我捡起一张写着我娘陪嫁首饰的契书，“陛下就是这么对待忠臣的？”

“忠臣？”谢凛锋的父亲明远伯冷哼出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时家占着江南七成财赋，这是越俎代庖。陛下赐婚，是给你们个体面。”

体面。

用我四个替身的惨死换来的体面。

“若是我不嫁呢？”我抬头，直视龙椅。

皇帝还没说话，刘海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令尊贪墨军饷、意图谋反的罪证，明日就会出现在大理寺的公案上。”

图穷匕见。

我捏紧了手里的契书。这就是皇权。你手里有钱有兵没用，他只要盖个章，你就是谋反。

但我不是来低头的。

我盯着那张契书，看到纸张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那是时家独有的防伪暗记。

这份账本既然盖了玉玺，它就是皇帝欠我们时家债的铁证。

“既然陛下缺钱，世家要账。”我把契书叠好，放回地上，“那大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时家的命，皇上标的价太低了。”

皇帝皱眉。“你想怎样？”

“四家的烂账，我时家接了。但这七天，谁也别动我。否则大齐的盐道，明天一早就会瘫痪。”

我没等皇帝发火，磕了个头，自己站了起来。

“大胆！”明远伯怒喝。

我没理他，转身离开。背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走出宫门，丫鬟翠竹迎了上来。

“通知江南三十六号钱庄，全面抛售皇家盐引。”我吩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