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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安宁院
黑暗碎开的瞬间,陈渊感觉到一股恶心从胃里往上涌。
不是比喻——胃在翻,喉咙发紧,头像是被人攥住往两边拧,眼前的白色在他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之前就开始旋转。他本能地侧过身,撑住床沿,等了大概十秒,恶心感才慢慢退下去,视线重新聚焦。
病床。白色床单,白色天花板,窗户有铁栅栏,外面是灰色的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皮肤,七天的倒计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盯着那块皮肤看了两秒,抬起头,看见铁栅栏,看见病号服,看见手腕上套着一条入院手环:
姓名:陈渊住院号:0317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上的铁栅栏。
好,他在心里说,挺好的,昨天还在骑共享单车上班,今天住进精神病院了,人生真是充满惊喜。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真正的嚎——撕开喉咙的那种,带着哭腔,带着恐惧,从病房另一侧传过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没有病!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陈渊循声看过去。
靠窗那张床,一个男人,二十多岁,头发乱,手在抓床单,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他已经喊了一段时间了,声音已经有点哑,但还在喊,越喊越大声,身体往床边挪,像是要冲向门口。
病房里其他人都醒着。
靠门那张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肩膀宽,眼袋重,他没有看那个哭喊的人,视线落在床头柜上,手已经伸过去,把抽屉拉开,翻了翻,没有东西,重新关上,然后他直起身,把床头柜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拿起来,翻开。
陈渊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低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一模一样的小册子:
安宁康复中心·住院患者须知
他把手册拿起来,翻开。
第一条:住院期间,患者须按时服药,不得拒绝。
陈渊盯着第一条看了两秒。
第一条旁边叠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很久以前用细笔写上去的,墨色已经淡了:
静。
就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解释。
陈渊翻了翻手册前后,没有其他人的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说明这两个字是谁写的、什么意思的信息。
他把手册往膝盖上一拍。
什么人这么无聊,在规则上乱涂乱画。
那个男人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撕裂:"有人吗!有人吗!救命!救——"
门开了。
两个护士推着一辆仪器车进来,动作不快,也不慢,职业性的平静,像是来做一件例行的事。仪器车是白色的,上面有几根导线,有一个面板,有几个旋钮。
"需要进行紧急干预,"护士说,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样,"请其他患者保持安静。"
那个男人看见仪器车,声音卡住了,往床角缩: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两个男护工从门外走进来,把他按住,按在床上,他挣扎,踢,喊,护工没有说话,把他的手腕固定住,口里塞进去毛巾,把导线接上去。
护士调了一下旋钮。
病房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陈渊攥着手册,没有动。
然后是一声闷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那个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护士把导线取下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推着仪器车出去,男护工把尸体抬上担架跟着出去,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手册。
第二条:严禁在院内大声喧哗、奔跑、冲击门窗。
好,他在心里说,第二条。
他继续往下看。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斜对面那张床,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袖子拉得很低,她靠着床头,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违背规则即死。"
没有人说话。
"手册看完。"她说,重新闭上眼睛。
六人间,六张床,现在五个人。
陈渊低头,把手册从头看到尾。
安宁康复中心·住院患者须知
第一条:住院期间,患者须按时服药,不得拒绝。
第二条:严禁在院内大声喧哗、奔跑、冲击门窗。
第三条:每日查房期间,患者须在床位就位,配合检查。
第四条:夜晚禁止出现在任何病房以外的地方。
第五条:患者如需出院,须经主治医师评估,签署《病情稳定证明》方可申请离院。
第六条:如果看见或听见不同寻常的事情,请及时告知医生。
他把手册合上,闭上眼,靠着床头。拳头捏得很紧,指尖发白。
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转:静。
静,什么意思?让他安静?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按下去,先记着。
发药在手册上写的是六点,护士推车进来的时候陈渊不知道现在几点,因为病房里没有钟,窗外的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来。
白色小纸杯,挨个发。
靠门那张床的男人——魏诚,他后来才知道名字——接过药杯,把药放进嘴里,喝水,然后右手食指自然地搭在嘴角边沿。护士的手电筒扫过去,食指往里轻轻压了一下,护士记了一笔,推车走向下一张床。
魏诚端起水杯漱了口,把水吐进废纸篓。
喉结往上顶,不是往下咽。
陈渊把这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静。
他看了一眼魏诚,清楚的眼神,平静的姿势。
他看了一眼刚才那张空了的靠窗床。
护士站在床边,等着。
陈渊把药放进嘴里,喝水,张嘴,护士全程盯着他,他没有动,药咽下去了。
苦的,有点涩,在舌根上化开一点点。
他妈的,他在心里说,下次。
"顾医生,都吃完了,您可以进来了。"
一个穿白大褂、戴无边框眼镜、手里拿着手写板的男人走进来。温文尔雅,四十多岁,进门先对所有人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挨个走到床前,问几个问题,记几笔,继续往下走。
睡眠怎么样,情绪有没有波动,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轮到魏诚,他坐着,背挺直,眼神清楚,回答干净,没有多余的字。
医生在手写板上写了什么,写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眉头微微皱着,没有点头,说了句"继续观察",往下走了。
陈渊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轮到陈渊,医生问他最近情绪怎么样。
陈渊想了一下,开口——
慢了半拍。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脑子里有答案,但从想到说多走了一步,那一步比平时慢。
"还好。"他说,声音听起来正常,但他知道那半拍的延迟在那里。
医生记了一笔,点头,往下走。
陈渊盯着医生的手写板看了一秒。
魏诚:写得最长,没有点头。
自己:一笔,点头。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对不上。他暂时想不通,先记着。
问询结束,顾医生站在病房中间:
"大家配合治疗,评分达标就可以申请出院。病情稳定,情绪平和,配合医嘱,八分可以回家。"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所有人,然后往门口走,出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好好配合,都能回家的。"
门关上。
陈渊靠着床头,舌根还有点涩。
那半拍的延迟还在。
八分。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评分标准是什么?谁在打分?病情稳定是什么样叫稳定?
问题太多,先按顺序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魏诚。
魏诚坐在床沿,眼神清楚,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医生在他那里写了最长的一段,皱着眉,没有点头。
再看自己。
反应慢了半拍,医生点头记了一笔,往下走了。
陈渊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并排放了一会儿,得出一个初步判断:
在这里,让医生满意的,不一定是对的。
他把手册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五条,盯着最后四个字:
病情稳定。
病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开口,是靠近走廊那张床的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控制不住在抖:
"那个......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就因为喊了几句?"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说:"我们现在在哪?这是什么地方?"
还是没有人回答。
陈渊把手册合上,看了一眼那个开口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魏诚,又看了一眼林晓。
魏诚没有抬头,还在翻手册。
林晓靠着床头,眼睛闭着。
那个年轻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意识到大声说话也是危险的:"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魏诚翻到最后一页,把手册合上,放回床头柜,躺下去,背对着所有人。
"我不管你们,"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各凭本事。"
病房里又安静了。
那个年轻人看了看魏诚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晓,最后把视线落在陈渊身上,像是在找一个愿意说话的人。
陈渊没有开口。
林晓睁开眼睛。
"你们想知道什么,"她说,"我说一遍。"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听。
"这里叫规则怪谈,"她说,"你们都是死了之后选了继续的人。每个怪谈都有不同的规则,有的规则是直接告诉你的,有的规则需要你自己发现,但是,无论哪种,违反任何一条,死。"她顿了一下,"刚才那个,违反了第二条。"
"怎么赢?"陈渊问。
"不知道,"林晓说,"每个副本不一样,赢的条件要自己找,没有人会告诉你答案。"
"你参加过?"
"一次。"
"那你怎么赢的?"
她沉默了两秒,说:"运气。"
那个年轻人又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看手册,"林晓说,"然后观察,然后找。"她扫了一眼所有人,"一个人找不如几个人找,我需要合作。"
陈渊重新低头翻手册,翻回第一条。
静。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林晓:
"合作可以,"他说,"但你刚才说的这些,手册里没写。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叫规则怪谈的?"
林晓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两秒。
"上一个副本有人告诉我的,"她说。
"那个人现在在哪?"
"死了,"她说,"出副本之前。"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陈渊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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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
类似下课铃声的动静传遍了整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