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几何图案，两道斜射的阳光将银行信贷部VIP室切割成明暗两个世界。马永福坐在真皮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信贷部经理林雪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鳄鱼皮公文包的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先看看这个。”林雪松食指在边缘的指纹锁上轻轻一划，打开了电脑，随手推到福叔面前。

屏幕亮起，夜视监控画面中，马永福二十多年的好朋友——阿龙，正在澳门赌场VIP室里将一堆筹码推向赌桌的中央。此刻，几个赌客的筹码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在绿莹莹的监控画面中泛着诡异的光。

“阿龙？上周他不是说要到珠海谈债券融资？”马永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两鬓的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林雪松嘴角扯出一丝讥笑：“龙总真是大手笔呀，三天输了两亿三，这数目恐怕能拿冠军了，难道你不知道龙总常去澳门豪赌？”

马永福感到一阵眩晕，“三天输了两亿多？我以为一次就是个十万八万的事呢。”他下意识抓住沙发扶手，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仿佛被扔进冰窖一般。

“他自己的那点资产早成了赌场的利润，你给他担保了三个亿，才让他的账户没被银行查封。”林雪松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马永福猛地抬头，眼中布满惊恐：“这么说，阿龙在澳门豪赌，你早已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他的声音在VIP室里回荡，震得自己耳膜生疼。

林雪松耸耸肩，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漠而疏离：“你跟龙总跟亲兄弟一样，我以为你啥都知道呢。”

“你——”马永福的拳头砸在茶几上，茶杯里的浓浓的普洱茶汤剧烈晃动，洒出几滴在百色大理石桌面上，像几滴干涸的血。他突然明白了一切，胃部一阵绞痛。阿龙让他担保，就是为了让他堵上银行的窟窿，而逃避银行的追讨，做这个局，说不定林雪松也有份儿。几十年的交情呀，换来的竟是朋友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

林雪松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文件上“三亿”的数字说道：“马总，”这句称呼让福叔心头一颤，“根据《商业银行押品智能估值模型》，您名下的净资产现值为2.7亿，已触发智能平仓程序。”林雪松的声音机械而冰冷，“您名下所有的账户从今天起已全部冻结。”

马永福感到一阵晕眩，他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却一片漆黑。“阿松，照你这么说？从今天起，我就一文不名了？”他怒视着眼前这位昔日的好兄弟，声音都有些变调，面部也有些错位，显得有些狰狞。

林雪松点了点头：“除了你名下的资产外，还欠银行三千万。您住的别墅和您太太的瑜伽馆，也在被冻结的范围之内。”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条款，“作为这笔巨额贷款的担保人，在贷款人失联的情况下，你需承担全部还款责任。”

马永福注意到林雪松的称呼从往日热络的“福哥”变成了如今公事公办的“马总”，心里一阵抽痛。他下意识看了眼林雪松的手腕，以往露在西装袖口外的那块江诗丹顿名表，今天没戴在腕上。那块表是前几年中秋马永福送给他的同款。这表曾是两人情谊的见证，如今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自己脸上。

“阿松！”马永福疯狂地点击失灵的手机屏幕，声音嘶哑，“当年是我花钱托关系，把你从柜台活动到信贷部的！”

林雪松已经起身走向自动门，闻言回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马总，数额太大了，我也是身不由己。总不能让我去蹲监狱吧。”

马永福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前几年的中秋晚宴，林雪松举着同款腕表大笑道：“福哥的情义，可比江诗丹顿保值！”那天阿龙也在场，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称兄道弟。如今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的算计？

“林总，”马永福沙哑着嗓子，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难道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他双手撑在茶几上，“我折腾了大半辈子才有了今天，就因一招不慎，说没就没，不甘心呐！”

林雪松的表情很复杂，语气却没有丝毫松动：“马总，事到如今，我办具体事的，只能按规矩办事。”自动门无声滑开，他迈步而出，背影挺拔如刀削一样。

窗外，金黄的梧桐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缓缓落在一辆汽车玻璃上，好似被定格的蝴蝶标本。马永福想起上个月一次饭局上，林雪松搂着他肩膀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他就像这片落叶，被秋风吹落，无人问津。

马永福双手抱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妻子前两天出门时说要给瑜伽馆添置点新设备，想起女儿明年就要去英国留学，还有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里那几百号员工......

“都是我的错，我认了。”马永福缓缓睁开眼，声嘶力竭地喊道。猛然抓起面前那杯凉透的普洱茶一饮而尽，茶叶碎沾在嘴角，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窗外，又一片梧桐叶落下，这次没有人看见它坠落的轨迹。

马永福走出银行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你是马总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关于龙老板的事，我想你一定很感兴趣......”

“你是？”马永福警觉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我这里有非常重要的秘密，你肯定想知道。”这家伙依然不阴不阳地说道，“你说个地方吧，我去找你。不过，这么重要的秘密，总得有所表示吧。嘿、嘿、嘿......”不阴不阳的家伙，发出一阵干笑。

“好吧，一小时后你到君悦酒店的1618房间，我在那等你。”这间行政套房是马永福长租的，到年底才到期。租这间套房本来是平时为了躲清闲，或者陪客户打麻将、斗地主用的，没成想，倒成了他最后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