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十六楼的一间宽敞的行政套房里，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刚走的那家伙，肯定也不是啥好东西，他来见马永福，就是冲着钱来的。这么重要的信息，卖给这样的大老板，肯定能狠狠地捞一笔。见马永福实在拿不出钱来，便要了马永福腕子上的那块江诗丹顿。这家伙提供的信息的确很有价值，表给他就给他吧，一想起林雪松也有块这样的表，马永福就像吃饭吃到个苍蝇那般恶心、难耐。

不过，这家伙说得倒有一定的可信度。阿龙逃到澳大利亚去了，而且目的地不是澳大利亚，而是南太平洋数万岛屿的一个小岛，那是个谁也管不了的地方。

可茫茫人海，到哪里去寻阿龙？别说澳大利亚了，就是在市里，阿龙猫在一个地方，也找不到呀。就是找到了，他一分钱没有又能咋办？还得替他还债，既然替人家担保了，白纸黑字，永远也跑不了的。

马永福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窗口的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面容——五十岁的年纪，鬓角几乎全白，抬头和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深吸一口烟，灼热的烟蒂烫到手指才猛然惊醒。

“叮咚、叮咚——”门铃声突兀地一遍遍响起。门铃响第五遍时，马永福掐灭烟头，整了整皱巴巴的西装领子。

他知道是谁来了，这地方只有那些老客户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不想见也得见。

门开的一瞬间，五六个男人蜂拥而入，为首的正是建材商老张。他那张常年带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额头上青筋暴起。

“马总，躲在这儿喝闷酒呢？”老张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可是找了你三天三夜啦！”

马永福后退两步，后背抵在落地窗上。他目光扫过人群——当年这些曾经把他捧得高高的、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建材商老张、搅拌站李总，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场面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马总！”老张的陕北方言像钝刀割肉，“您当年咋说的？不欠咱穷弟兄们一分钱的！”

马永福除了张老板、李总之外，“三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呢！”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合同，摔在茶几上。合同有点磨损的纸张有点卷边，“今天要不把这五百万结了，额就住在你这儿，不走了......”

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眼直盯着马永福。

马永福走过去弯腰拿起那张合同，看了几眼又放在茶几上。老张的建材厂原来规模不大，十年前他生产的钢钉质量差得连农村自建房都不敢用，是马永福手把手教他改进质量，并给了老张第一笔订单，一直让他供货到今天，让他从小作坊成为大老板。

“张经理，”马永福的声音很轻，却让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你的钱，我砸锅卖铁也会还。但现在，”他摇摇头、摊开双手，“我连个栖身的住处都没有了，你得容我时间。”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嗤笑。“哼！”搅拌站李总挤到前面，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马永福记得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个刚入行的毛头小伙呢，现在啤酒肚挺得像怀胎六月。

“马老板！”李总的手几乎戳到他鼻尖，“上个月你不是刚给贫困小学捐了两百万，现在装什么穷？今天不把料钱结了，你休想踏出这个门！”

马永福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捐给山区小学的钱是公司每年捐资助教的规划，他做事从不张扬，连妻子都不知道。李总能把这消息都打听到，说明他下了不少功夫。

“李总，”马永福的口气也冷了下来，“这些年你从我这儿赚了多少钱，心里没数？”他向前一步，身高优势让李总不自觉地后退，“我马永福啥时候说过不还钱？”

“还？”李总冷笑，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你连个窝都没了，拿什么还？”

“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我马永福是啥样的人！去年你搅拌站被查封，是谁动用人脉帮你解决的？”马永福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我不是向你们讨人情。我只想说，我马永福做人、做事，对得住兄弟，问心无愧！”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马永福解开西装扣子，露出里面已经发黄的白衬衫。“钱我眼下一分钱也没有，”马永福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我马永福还在。只要我活着，欠你们的账就抹不掉，我一定还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冲了进来，打头的是大刘——跟了马永福十几年的老工人，裤腿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泥浆。

“福哥！”大刘的眼圈通红，“您说过不亏待兄弟们！工地上三百多号人上个月的工资没发，家里都等米下锅呢！”

马永福心头一颤，大刘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第一批建筑工人，跟了他十几年了，没有这帮建筑工人，哪有房地产公司呀！

“大刘，”马永福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凭良心说，这些年我欠过兄弟们没有，欠过兄弟们工资没有？”

大刘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我......我是怕您把我们这帮人给忘了......”

“放心吧，谁的帐也忘不了。”马永福拍拍大刘的肩膀，转向所有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马永福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老张的愤怒，李总的贪婪，大刘的惶恐，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一周之前，这些人见自己，那个不是堆满了巴结笑脸，如今却像秃鹫围着猎物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生怕他跑掉。

马永福突然发出一阵令人胆颤的狂笑。他走到窗前，“刷”地一声拉开窗帘。站在十几层高的楼上，城市里鳞次栉比的高楼尽收眼底，宽阔的马路看起来像一条线。

“大家听我说。”马永福声音不大，却很有威慑力，“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信用，就是兄弟的感情，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从数亿的老板变成一个穷光蛋。给我五年，就五年。”他伸出五根手指，“最多五年，我连本带利还清你们，不欠一分钱！”

房间里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李总斜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五年？以你现在的情况，你能撑五年吗！”

马永福没理会他，伸手推开一扇窗户，立刻灌进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倘若你们信不过我，”他用手指指窗外，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咱就赌把大的。我从这儿跳下去，欠你们的钱，就永远别指望还了。”

刹那间，房间里鸦雀无声。大刘第一个冲上来拽住他的胳膊：“福哥！使不得啊！我信你！”

老张的脸色变得惨白：“马老板，额不是这个意思......”

李总的脸跟猪肝似的，阴沉着一言不发。

马永福目光如炬。他看到李总额头渗出的冷汗，看到老张有些颤抖的双手，看到大刘眼中的泪水。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力量——不是金钱，不是权势，而是敢于把命押上的决心。

“我马永福走到今天，我认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要么还钱，要么还命。”

李总最先退缩了。他嘟囔着“疯子”，抓起茶几上的合同就往门外挤。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找借口离开。最后只剩下大刘还站在原地，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马永福的手。

“福哥......”大刘的声音哽咽了，“您千万不能想不开......弟兄们都信你......信你呀！”

马永福轻轻抽回手，拍拍大刘的肩膀：“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告诉兄弟们，各奔东西吧，所欠的工资一分不会少。”

当房门终于关上，马永福瘫坐在沙发上，汗水已经浸透衬衫。他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茶几上的酒瓶的盖子还开着，他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的火焰。

窗外，夜色降临，万家灯火把这座城市渲染的城市如同白昼。马永福想起二十年前刚开始创业时，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和一张高中文凭。从倒腾服装到包工头，再到建筑公司老板、房地产开发商；从几百块钱到亿万富豪，他用了十几年；而从巅峰跌落谷底，只用了短短的几天。

“阿龙......”马永福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那个总是笑眯眯、比亲兄弟还亲的最铁的哥们，“你......你太狠心了，不给我留一丝的活路呀！”

奇怪的是，马永福心里并不特别的怨恨阿龙。商场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恨自己轻信，恨没能早看出阿龙精心设计的局——东城花园那些没卖出的房子，阿龙早在一个月前就以两亿元，转让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事先他封锁了消息，外人没人知道。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淑芬发来的微信：“老马，律师说别墅明天就查封，我在城中村租了一套小房子，你过来吧。”

马永福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他走到窗前，俯瞰这座曾经属于他的城市。五十多岁的人了，数亿的身价一夜间归零，还负债三千万，闹得众叛亲离，无处安身——在常人眼里，这已经是绝境。

马永福心底并不认输。既然二十年前能白手起家，为啥不能东山再起？就是为了那些信自己的人，也一定要东山再起。

马永福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五年，他给自己定了五年期限。五年后，他要让今天这些人看看，让过去认识他马永福的人都看看，马永福是条硬铮铮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