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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破碎与重生
马永福根本就睡不着觉,站在酒店十六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城市。夕阳的余晖将玻璃幕墙染成血色,映照在他憔悴的脸上。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套房里两天了,手机没电后自动关机了,他没充电,反正来电不是要债的,就是劝他的,那就彻底与世隔绝两天。在这之前,他给妻子发了微信,说自己一个人静两天,让她别担心。饭店里,除了剩下的几盒方便面,只留下桌上那瓶喝光了的酒瓶。
他明白,从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再也无缘这样的五星级酒店了,也有可能这辈子也无缘了。两天前在这,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跟债主们说:五年还清欠债,那是自己的雄心壮志,在给自己鼓劲儿,谁知道这五年还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呢。酒店老板是他多年的好友,退掉了他剩下的房租,虽说只有不到十万,对他来说也相当可观了。
区法院执行庭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马永福走到公示栏前站下,手中那支签字笔重若千钧。窗外的天空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永福,签字吧。十二点前要录入系统。”法警不耐烦地用文件夹敲打着桌面,夹子与木桌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刺耳。
马永福的目光落在拍卖清单上“翡翠庄园”那一行。那是古城最高端的别墅区,他买下那栋别墅时,正是女儿晓芸十五岁生日。那天阳光真好,从小喜欢画画的晓芸在花园里支起画架,画下了新家的第一幅画,高兴的笑声一直不断。
“这是......小芸十五岁生日那年......”马永福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抚过清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
窗外,远处建筑工地的轰鸣声透过玻璃窗传来,与他记忆中女儿的笑声重叠在一起。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短短几年后,自己会站在这里,亲手签下这份拍卖协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马永福的思绪。那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晓芸生气时,走路都这么急促。
“爸!”马晓芸冲进走廊,肩上的画板撞在金属门框上发出“啪”的响声,随后重重摔在地上。十八岁的少女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爸,为什么我的担保人变成了黑名单!里昂美院取消了我的留学资格,你知道吗!”
法警立刻上前阻拦:“无关人员不得......”
晓芸根本不理睬法警,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父亲身上。马永福这才注意到女儿今天特意穿了那件他去年从巴黎带回来的米色风衣——她说过要穿着它去法国留学的。
“晓芸,爸爸正在处理......有些事我们回家再说......”马永福的话没能说完。
女儿的眼泪决堤而出。她弯腰抓起地上的画板,又狠狠摔向地面。画板里那幅她精心临摹的莫奈《睡莲》从中间撕裂,颜料碎屑四溅。
马永福的心也跟着那幅画一起碎了。他记得女儿为了这幅仿作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就为了申请入学时多一份作品。
“晓芸,都是父亲不好,让你......”马永福蹲下身,捡起摔坏的画板,把那幅有些撕裂的油画《睡莲》叠好。
“留着这些垃圾还有啥用?”晓芸含着眼泪说道,“我的未来不就像这些碎颜料渣子一样吗!”
马永福的手僵在半空。抬头看着女儿,发现晓芸眼下的黑晕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这孩子一定又熬夜画画了,即使知道到法国留学机会很渺茫了,她依然没放弃。
塑料袋坠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马永福转过头,见妻子林淑芬踉跄着扶墙而立,手中装满产权证的塑料袋散落一地。
“永福,翡翠庄园别墅的房本......”林淑芬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要现场核验......”
马永福急忙起身走过去,却看见妻子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林淑芬捂住心口,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倒下。速效救心丸的药瓶从她上衣袋里滚出,在瓷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淑芬!”马永福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妻子倒地前接住她软绵绵的身体。药瓶摔碎在地上,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几粒塞进妻子嘴里,“淑芬!你醒醒,醒醒呀!”
马永福转过脸,对吓呆了的晓芸和法警喊道:“快,快叫救护车!”他的喊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城中村出租屋的灯泡很暗,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从别墅抢出来的零碎物品。
马永福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望着墙上全家福。照片里的场景,是他们一家翡翠庄园的草坪上烧烤,晓芸举着刚画好的素描,妻子正在摆放餐盒,马永福则端坐在餐桌旁。那天的阳光真好,好得都不像是真的。
“法院刚来过电话,”林淑芬从床上撑起身子,声音比昨日更加虚弱,“明天翡翠庄园要拍卖了。”
马永福合上行李箱,里面有一家最后几件值钱物品:几件珠宝金首饰、一块精致的和田玉把件,还有他后来给妻子买的那只价值不菲的钻戒。
“我还不老,我想好了,从头再来一回。”马永福努力让妻子听起来很轻松,“下周就去找活干,实在找不着,就买辆电动车,送外卖。”
林淑芬攥紧了手中的病历本,纸张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医生说我心脏主动脉堵了,必须做搭桥手术......”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当初我不该辞职,要是上着班,还能减轻你点负担。”
马永福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妻子的手。妻子原来是中学老师,教音乐。那双弹钢琴的纤纤玉手,更显得苍白。“你当初辞职,不也是为了照顾我和晓芸嘛。”他轻轻摩挲着妻子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银戒指,“明天就办住院手续,先看病。”
“又要花钱。”林淑芬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床头那个褪色的首饰盒上。
马永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吧,我扛得住。债要还,晓芸留学也要去,你,我也能养活。”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几件珠宝金饰在床单上。这是他眼下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到关键时刻是不用动用它们的。
“明天你住了院,舞曲把这些卖掉。”马永福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急忙转身,不想让妻子看到他难受的样子。
林淑芬默默下床,从首饰盒取出那枚钻戒。那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马永福给她买的一枚钻戒。
“把这个也拿去。”妻子将钻戒放在那堆金饰旁边。
马永福立刻推了回去:“这怎么可以?这可是你最喜欢的......”
林淑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抚摸着自己手上的银戒指:“我最喜欢的,是你老母亲用她那只银手镯,给咱俩打的这个结婚银戒指,拿去吧。”
马永福也摸向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指。二十七八年了,这枚戒指从未离开过他。当初母亲熔了陪嫁的手镯,给他们一人打了一枚戒指,说银能试毒,也能验心。
两人相视一笑,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正在这时,马永福的手机响了。是晓芸发来的微信:“爸,我不去法国学画画了,我想攻读金融。”
福叔将手机递给妻子,两人看着屏幕,脸上同时浮现出欣慰又内疚的笑容。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进来,正好照亮了墙上那幅被马永福小心翼翼修复好的《睡莲》仿作。
画布上的裂痕还在,但画上绚丽的色彩依然倔强地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