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急行军。

不眠不休，不饮不歇。

饿了，就啃一口路边的野菜；渴了，就喝一口山涧里的冷水，山涧水冰得刺骨，却能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累到极致时，就闭着眼睛往前走，靠着惯性往前挪动脚步，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这是红军独有的耐力和精神，也是长征最残酷的修行。

杨忠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父亲杨老根被民团打死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红薯还带着母亲的余温；堂兄杨忠烈在战场上倒下时说的“九死一生”还言犹在耳。

现在，他终于明白杨忠烈所说的“九死一生”是什么意思了。

他从最初的咬牙硬撑，到后来的麻木前行，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走，往前走，渡过金沙江，走到陕北，活着继续战斗下去，为全中国的穷苦人打出一条活路来。

红军长征，是用命在跑。

跑赢时间，跑赢国民党追兵，跑赢自己的极限。

第四天正午，红九军团终于冲出大山，抵达滇川边境的开阔地带。阳光照在满是伤口的脸上，火辣辣的，杨忠礼眯起眼睛看向前方，一条宽阔的江水横亘天际，金沙江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芒——金沙江，到了。

前方，树桔渡口的轮廓在江雾中若隐若现，岸边的峭壁上隐约可见敌军新建的碉堡。

目的地到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松口气。

所有人脸色惨白，气氛压抑得可怕。

江对岸，黑压压的国军阵地一望无际，碉堡林立，军旗密布，大炮直指江面，数不清的国军士兵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铺满两岸。各种颜色（国民党中央军、各省的地方军所佩戴的钢盔颜色都不一样）的钢盔在阳光下反光。

“一定要把共军消灭在金沙江里。绝不让他们渡过金沙江。”他们的喊叫声顺着江风飘到了树桔渡口这边。

江面上，国军的船只横江列阵，封锁了所有渡口，铁丝、水雷、沉船，构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死亡屏障。

昨天晚上，红三军团的先头部队试图强渡金沙江，结果伤亡惨重，只能另寻渡口渡江。

而他们身后，追兵的枪炮声越来越近，烟尘滚滚，喊杀震天，老蒋调集的几十万地方军，正从三面合围而来。

杨忠礼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头上已经出现了很多青天白日旗，恣意飘扬的青天白日旗像一群乌鸦在江对岸盘旋。

前有大江天险，后有数十万追兵，天上还有飞机盘旋。

天上地下全是敌军，真正的死局。

独立第四团团长罗钊有立于高坡，犀利的眼神扫过全军，声如洪钟：“我们的军团长说了，中央给我们的任务是死守树桔渡口，掩护中央纵队渡江！人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

团政委贺天明也拔出短枪，高声动员全体指战员：“同志们！前面是金沙江，身后是中央纵队，是红军的根基！我们无路可退，如果过不了金沙江，我们就会全军覆没！想要活，就要打退敌人！想要活，就守住渡口！想要活，就——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数万红军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压过江风，压过敌军的喧嚣，压过隆隆的枪炮声。

滇东少年杨忠礼，站在队伍中，浑身热血沸腾，所有疲惫、疼痛、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战意。

他握紧步枪，望着滔滔金沙江，望着对岸的敌军阵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守。守住渡口，掩护中央纵队顺利过江。

苏婉晴走到他身边，动作轻柔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小声说道：“忠礼，记住，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石头和小海子，我在后方急救点等你们回来。”

她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别死”。

战场上，任何多余的担忧都可能成为战士们的心理负担。她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塞进了杨忠礼的口袋里：“这是消炎止血的草药，记得用水冲服。”

杨忠礼捏了捏口袋里的草药，点了点头：“嗯。”

他知道，这是苏婉晴能给他的最大支持。

战场上，很多叮咛嘱咐都太不现实。

她只说——我等你回来。

杨忠礼望着眼前这个像亲姐姐一样照顾自己的女军医，再次郑重地说了一个字：“好。”

“嗡——嗡——嗡——”上空突然传来刺耳的轰鸣，如同万千恶鬼嘶吼，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猛地抬头看向天际，敌机来了。

数十架国军轰炸机编队而来，机翼涂着青天白日徽，如同死神的鸦群，遮天蔽日，朝着红九军团的阵地俯冲而来！

“敌机！敌机轰炸！”

“快散开！快卧倒——！！”老兵的嘶吼声还没有消失，天空已经落下密密麻麻的黑点——炸弹！

“轰——！！！”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尘土飞扬，弹片横飞，碎石四溅！

杨忠礼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地面被炸开一个个巨大的深坑，金沙江水被冲击波掀起数丈高的浪涛，成片的红军战士在爆炸中倒下，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牺牲了。

杨忠礼看到不远处的卫生队阵地被炸塌了一半，苏婉晴扑倒在地，用身体护着药箱，头发被烟尘染成了土灰色。

杨忠礼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现代化战争的恐怖。

这种级别的战争，不是民团手里的刀，也不是国军手里的枪，那是铺天盖地的轰炸，是无差别攻击和单方面的杀戮，是人力无法抗衡的毁灭性力量。

“卧倒！忠礼，快卧倒！”

王石头眼疾手快，一把将杨忠礼和小海子按倒在地，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死死护住两人。

“轰隆——！！”

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掀飞碎石，烟尘蔽日。

一块飞上天空又落下来的石头狠狠砸在王石头的背上，王石头疼得闷哼了一声，却依旧死死护着杨忠礼和小海子，分毫不动。

“石头哥！”杨忠礼目眦欲裂。

“别说话！别动！”王石头声音嘶哑地吼道：“等轰炸过去，马上进入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