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轰炸还在继续。

一架接一架飞机俯冲、投弹、拉升，循环往复，金沙江两岸变成了一片火海，鲜血染红了江水，尸体铺满了江岸，惨叫声、爆炸声、机枪声、怒吼声，金沙江畔、树桔渡口，变成了人间炼狱。

苏婉晴所在的卫生队阵地，被炸塌了一半，几名医护人员被无数弹片击中，当场牺牲。苏婉晴趴在医药箱上面死死的护着药箱，烟尘散去，她抬头望向杨忠礼的方向，满眼都是焦急与担心。

独立第四团团长罗钊有顶着轰炸，在阵地上来回奔走指挥，稳住军心，那身灰布军装早已被尘土与鲜血染透，可他的身形却依旧如青松一样挺拔。

十几分钟后，敌机轰炸渐渐停歇。

杨忠礼从王石头身下钻出来，抖落身上的尘土和碎石，率先看了一眼好兄弟王石头，还好王石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卫生队，卫生队所在的地方已经被炸成了坑，苏婉晴正跪在地上，为一名受伤的战士包扎伤口，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苏姐！”杨忠礼忍不住喊了一声。

苏婉晴闻声看了过来，见杨忠礼无恙，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朝杨忠礼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入阵地。

天地间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树桔渡口附近到处都是零星的火光，地面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独立第四团刚刚挖好的战壕，已经被敌人投下的炸弹炸得乱七八糟，面目全非。

还活着的人，浑身是血，满脸烟尘。他们从废墟中爬起来，浑身充满了战意，没有一个人退缩。

杨忠礼看着满地焦土，看着战友残缺不全的尸体，看着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滔滔江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他无法呼吸——变了颜色的江水，是被战友们的血水染红的啊。

他再一次想起了爹和娘临终前的样子，还有堂兄杨忠烈牺牲前的惨叫声，这一幕幕像烙铁一样刻在他的心里，支撑着他的战斗意志。

“礼哥，我们该怎么办？”小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手臂被弹片划伤了，鲜血正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

杨忠礼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尘土，轻声说道：“小海子，记住，我们是红军战士。红军战士，流血不流泪，永不退缩！”

“嗯。永不退缩。”小海子坚定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长征。

这就是革命。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没有退路，只有死战到底。

就在这时，阵地前方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烟尘之中，国民党主力步兵师，黑压压一片，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机枪的掩护下，朝着红九军团阵地，发起了第一波集团冲锋！

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刺刀寒光闪烁，脚步声震得地面发抖。

“敌人冲上来了！”

“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尖刀班班长嘶吼着，抓起步枪，率先冲进了狼藉不堪的战壕。

杨忠礼猛地攥紧枪栓，眼神从最初的震撼、悲痛，化成了冰冷的杀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石头，王石头正扛着机枪，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两人没有对话，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今天，他们要和阵地共存亡。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声音冷厉如铁：“石头哥，小海子，进战壕！今天，要么把敌人打回去，要么——死在阵地上！”

“杀！”

王石头爆发出一声怒吼，扛起机枪，飞步冲入战壕。

小海子的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小脸惨白，但他还是紧紧跟在杨忠礼身后，一步不退。

杨忠礼纵身跃入战壕，趴在冰冷的土坎上，举起步枪，瞄准了越来越近的敌军。

枪口前方，是数以万计的敌人。

枪口后方，是数万战友的生死，是中央纵队。

敌军已经冲到百米之内，军官的嘶吼声清晰可闻。

战壕里，所有红军战士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冰冷，静待开火的命令。

罗钊有立于阵地最高处，枪口直指敌军，声如炸雷，响彻整个树桔渡口：“全体——开火！”

“哒哒哒——！！！”

“砰！砰！砰！”

机枪咆哮，步枪齐鸣，火舌瞬间喷出战壕，向敌军倾泻而去。

金沙江血战，第一战——树桔渡口保卫战，正式爆发！

而杨忠礼并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光，这里将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血流漂杵，尸积如山，他身边的人，将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他能活下来吗？

王石头、小海子、苏婉晴，能活下来吗？

红九军团，能活下来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只要能让中央纵队顺利过江，这些牺牲就有意义。

硝烟还在半空中翻滚，金沙江水面上漂浮着盐船残骸和碎木头，浑浊的江水向东流去，带着咸涩的硝烟味。

树桔渡口北岸，红九军团临时挖掘的战壕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碎石、断枪和烈士的遗体散落一地，活着的红军战士浑身是血，趴在土坡后面，手指紧紧扣着扳机，呼吸粗重得像牛喘气。

杨忠礼趴在最前面的散兵坑里，刚刚包扎过的伤口又裂开了，绷带渗出血迹，可他完全没感觉，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开阔地。

一百米外，国民党三路主力连成一道钢铁防线，以绝对优势压向红九军团的阵地。

天上，国民党的战机在盘旋，随时准备发起第二轮轰炸。

左前方是滚滚金沙江，还有国民党近十万重兵，三面合围，敌人想要一口吞掉红九军团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弟兄们！冲上去！共军已经走投无路了！活捉他们的中央要员，赏大洋五千！”

敌军阵前，喊话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冲锋号突然吹响！

黑压压的敌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敌人的第二波冲锋开始。

冲在最前面的是国民党正规军精锐，密密麻麻的钢盔在硝烟中闪着幽光。

他们步伐整齐，喊着口号，气势汹汹地朝着红军阵地逼近。

这支部队是国民党正规军主力，以凶狠、能打、擅长山地战闻名。

杨忠礼的心脏狂跳。他听不懂部队番号，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强，但他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这不是地方民团，也不是散兵游勇，是真正的国军主力，是要把他们全部埋在金沙江边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