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又黑又冷。

潮湿的霉味一个劲地往鼻腔里钻。

我被扔在干草堆上。

房门落了锁。

体内的药力还未完全散去，加上掌心的伤口没有处理，我发起了一场高烧。

浑身像在冰水里浸泡，又像在火炉上炙烤。

昏昏沉沉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大雪封路的中秋夜。

偏院里连块炭火都没有。

我裹着破旧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

耳边是我刚刚出生的儿子的啼哭声。

哭得撕心裂肺。

陆珩身边的管家带着人闯进来，强行将襁褓中的孩子抱走。

“世子说了，夫人这般品性，不配教养侯府嫡长子。”

“小少爷以后由菀姨娘亲自抚养。”

我跪在地上，死死抱着管家的腿。

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

“把孩子还给我！”

“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

管家一脚将我踹开。

眼神里全是轻蔑。

“夫人还是省省力气吧，世子正陪着菀姨娘围炉煮茶，听不得这种吵闹声。”

画面一转。

是我的女儿阿辞。

她躲在门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手里拿着一本残破的千字文。

陆珩走过来，一把夺过书，扔进火盆里。

他笑着摸阿辞的头。

“阿辞乖，不用学这些。”

“你能教她什么？学你那些攀附男人的下作本事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温柔柔，像是在哄一个最疼爱的孩子。

字字句句，却如钝刀子割肉。

“不......”

我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里衣。

柴房的窗缝里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

天亮了。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

“小姐！救命啊小姐！”

是我的贴身丫鬟冬雪。

门锁被粗暴地打开。

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将浑身是血的冬雪扔了进来。

她被打得皮开肉绽，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冬雪！”

我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去捂她流血的伤口。

“小姐......老夫人说奴婢护主不力......要把奴婢发卖到暗娼馆去......”

冬雪气若游丝，抓着我的衣袖痛哭。

我眼眶酸涩，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祖母这不是在罚冬雪。

这是在剜我的肉。

她知道冬雪是我生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没事的，冬雪，我不会让你被发卖。”

我死死咬着牙，将眼泪憋回去。

王嬷嬷端着一个黑漆漆的托盘走了进来。

她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老人。

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冷漠。

“大小姐，老太太心善，留了这贱蹄子一条命。”

“只要您乖乖听话，把这碗药喝了，老太太自然会网开一面。”

我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药。

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

绝嗣汤。

侯府世子要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窦家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这碗药，既是惩罚，也是为了保证我不会怀上什么“孽种”，败坏了陆家的门风。

“我若是说不呢？”

我冷冷地看着王嬷嬷。

王嬷嬷冷笑一声。

“大小姐，您还没认清局势吗？”

“昨夜之事，满城风雨。除了陆世子大度，愿意纳您为良妾，还有谁敢要您？”

“您若是再执迷不悟，不仅这丫头要被卖进窑子，您自己，也得被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良妾。

我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发抖。

前世陆珩说是要娶我为妻，实则大婚当日，走的是侧门，连个正经的拜堂都没有。

这一世，我没让他得逞，他倒是连装都不愿装了。

直接降为妾。

“我不喝。”

我盯着那碗药。

“我也绝不会嫁给陆珩。”

王嬷嬷脸色一变。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灌下去！”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王嬷嬷端着药碗，强行捏开我的下巴。

滚烫苦涩的药汁灌进我的嘴里。

我拼命挣扎，药汁洒了一身。

眼看大半碗都要被灌下去。

“住手。”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珩站在逆光处。

依旧是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他挥了挥手，王嬷嬷立刻识趣地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

柴房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昏死过去的冬雪。

陆珩走到我面前，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

想要替我擦去嘴角的药汁。

我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

“含章，你这欲擒故纵的把戏，该收收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已经向你祖母求情，保下了你这丫鬟。”

“只要你乖乖听话，过两日，我便用一顶小轿接你入侯府。”

我看着他那张深情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世子这是在施舍我吗？”

陆珩微微皱眉。

“含章，我是为了你好。”

“你如今名声尽毁，除了我，没人能替你遮风挡雨。”

“你应该学会感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刺猬一样扎人。”

他又在自我感动了。

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姿态。

“陆珩，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陆珩的面色终于彻底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