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沅压下胸口翻涌的那点气，开口时声音依旧虚弱。

“孟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她们伺候得并无差错，是我自己没福，受不得一点风寒。”

孟灵姝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

“你还是这个性子，吃了亏也不肯说。”

她说完，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昨儿我本想来瞧你，可听说你歇下了，便没来打扰。今早才知道你病得这样重。早知如此，我昨日就该过来。”

“不过是小病，惊动孟姑娘，倒是我的不是了。”

孟灵姝摇头，像是怪她见外。

“你我之间，说这些做什么。前些日子一道出门，我还同人说，许妹妹性子最好，相处起来也舒心。谁知道才没几日，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春梢脸上，像是随口一问。

“烬渊哥哥知道你病得这样重吗。”

春梢指尖一紧，没敢立刻答。

许清沅却替她回了。

“府里的事，公子自有公子的忙，不必拿这些小事去烦他。”

孟灵姝听了，像是有些不赞成，正要开口，门外却先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快，却稳。院里丫鬟一听便纷纷垂手退开，连通传都省了。

许清沅眼皮一动，还没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下一瞬门被推开，谢烬渊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外头的大氅还带着寒气，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屋里的人连忙行礼，谢烬渊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在孟灵姝身上。

“灵姝妹妹你怎么过来了。”

孟灵姝起身，冲他笑了一下。

“听说许妹妹病了，我来看看。刚瞧她这样子，我心里还吓了一跳。前两日还好好的，今日竟病得起不来身，也不知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谢烬渊这才转眸看向床上的许清沅。

四目一对，许清沅只觉胸口那口气又堵了上来。

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昨夜拿鞭子的人不是他，像她这身病气也同他无关。她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别开眼。

谢烬渊看了她片刻，开口时却是对孟灵姝说的。

“她病着，你离远些。”

孟灵姝怔了怔。

“什么。”

“你身子一向弱，若把病气过给你，又要折腾许久。”谢烬渊语气平平，“坐那边去。”

这话听上去像是关心，可落进许清沅耳里，却比昨夜那几鞭还扎人。

她背上的伤是他打的，膝上的寒是他罚的，如今他站在这里，却先担心她会把病气过给孟灵姝。

她一夜烧得糊涂时，还想着这几年他留给她的那点温情。眼下看来，倒像一场笑话。

许清沅垂着眼，唇边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不想再看孟灵姝，也不想看谢烬渊，索性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公子说得对。”她声音很轻，却清楚，“我这病来得急，谁知道会不会过人。孟姑娘还是离我远些好，免得沾了病气。”

孟灵姝看了看她，又看向谢烬渊，面上露出一点无奈似的笑意。

“哪有这样金贵。她病着，我不过坐近些说两句话罢了。”

“说完了就回去。”谢烬渊道。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屋里几个丫鬟都把头垂得更低。孟灵姝大约也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脸上的笑微微滞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轻声道：“我也是好意。”

谢烬渊没接这句，只道：“外头风大，你若再待下去，回头又咳。”

这回倒像是哄了。

孟灵姝面色缓了缓，嘴上还道：“你总把我当纸糊的。”

许清沅听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屋里闷得很。

正僵着，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是春梢吩咐小厨房熬的米粥端来了。

“姑娘，粥好了，要现在吃吗。”

许清沅也确实饿了，只是喉头发苦，未必吃得下多少。她刚要让春梢放下，孟灵姝却先一步伸了手。

“我来吧。”

春梢一下愣住。

“孟姑娘，这哪敢劳烦您。”

“没什么劳烦的。”孟灵姝笑着接过托盘，“你家姑娘病着，手上没力气，我喂她吃两口，也算尽一点心。”

她身份摆在那里，春梢又不敢硬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粥碗端过去。

许清沅看着那碗粥，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厌烦。她并不想让孟灵姝碰自己的东西，可眼下谢烬渊在，她若推拒得太难看，反倒像是输不起。

她只能打起精神，撑着身子坐直些。

“孟姑娘不必这样，我自己来就好。”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孟灵姝说着，已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面，“也不烫，吃一点，胃里暖和了，人也能舒服些。”

她这副样子做得太熟练，像是真把她当妹妹疼。若不是许清沅知道她是什么人，只怕都要信了。

孟灵姝舀起一勺粥，正要往许清沅唇边送，忽然像是手下一滑，腕子一歪。

下一瞬，整碗热粥翻了。

春梢脸色骤变，失声叫道：“姑娘。”

滚烫的粥大半泼在被褥上，还有一股子直接洒到了许清沅手背和腕间。她本就病着，反应慢了半拍，热意贴上来时，皮肉像被生生燎了一层，疼得她手指猛地一缩，呼吸都乱了。

碗也跟着砸在床边，啪的一声，碎瓷四溅。

孟灵姝立刻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慌。

“我不是故意的。”她忙道，“方才手没拿稳，我一时滑了。”

春梢顾不上别的，扑上去就要替许清沅擦手。许清沅低头一看，自己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最厉害的那处很快鼓起一个小泡，火辣辣地疼。

可比这更快的，是谢烬渊的动作。

他几乎立刻走到了孟灵姝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伤到没有。”

孟灵姝像是还没回神，怔怔摇头：“没有，只是溅到一点。”

谢烬渊抬起她的手看了眼，见手背上只有一小片红痕，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去拿药。”

屋里丫鬟忙应声。

孟灵姝却像是过意不去，匆匆看了眼许清沅那边，低声道：“我真不是存心的，许妹妹她”

“先顾你自己。”谢烬渊打断她。

这句说完，他已拉着孟灵姝往外走。

许清沅抬眼，看见的便是他的背影。

连一步都没停。

许清沅坐在榻上，手背疼得发颤，心里那股酸意却比这点烫伤更重。她看着门口，好一会儿都没动。直到春梢红着眼眶替她擦净手上的粥渍，她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她方才其实看见了。

孟灵姝那只手，根本没滑。

她是故意松开的。

春梢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替她冲冷水，一边骂道：“她哪里是不小心，分明就是成心的。公子也真是，明明姑娘伤得更重，他却只顾着送她去上药。她那手背才红了那么一点，哪里就金贵成这样。”

许清沅听着，忽然开口：“别说了。”

“说这些没用。”

她这话不是在劝春梢，更像是在劝自己。

她已经够可怜了，不想再让自己难看一回。

春梢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再说下去，只低头去拧帕子。

许清沅看着自己红肿起泡的手，慢慢把指尖蜷了起来。那点火烧一样的疼顺着手背往心口窜，窜得人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