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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梢替她把手上的烫处敷好,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再弄疼她。许清沅靠在榻上,眼睛却一直落在门口那道帘子上。帘子垂着,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仿佛方才那一遭从没发生过。
可她手背上火辣辣的疼还在。
春梢拿帕子按着她的手,气得眼尾都红了,却不敢再多嘴。许清沅也没再说话。她有些乏,身上发热,脑子却清醒得很,清醒到前些时日的事一桩桩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第一次见孟灵姝,是在去年的春宴上。
那日天晴,风不大,园子里的桃花开了一片。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女眷聚在水榭边说话,少年郎们在外头投壶射箭,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许清沅那时不大爱往这种地方去。
她在谢府待久了,规矩学得再好,骨子里还是知道自己跟这些真正的高门贵女不一样。旁人一句话绕三个弯,她未必接得住。那些人面上对她客气,背地里说她什么,她也不是全不知道。
只是谢烬渊那天点了她的名。
他说:“跟着去,见见人。”
她便只能去。
许清沅坐在角落里,本想安安静静熬过去,不想还是有人主动来同她说话。
先开口的是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问她是不是谢公子的妹妹。
许清沅说是远房表妹。
那姑娘一听,像是更有兴致了,转头便朝身边人说:“我就说吧。”
旁边坐着的人这才抬眼。
就是孟灵姝。
许清沅至今都记得她那一眼。很轻,很慢,从她发间扫到衣袖,像是在看一件物什值不值得碰。可那点打量只停了一瞬,下一刻,孟灵姝便笑了。
“早听烬渊哥哥提过你,只是一直没机会见。”
她嗓音柔,带着一点天然的亲近,叫人不太提得起防备。她说完便朝身边挪了挪,给许清沅腾出地方。
“坐过来些吧,别一个人闷着。”
当时周围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许清沅身上。
她知道那些人在看什么。
看她一个不知哪儿来的普通女子,竟也能入孟家嫡女的眼。孟家门第高,孟灵姝又是京中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平日谁不是捧着她。她肯主动示好,便是给了天大的体面。
许清沅不好拂她的脸,只能坐过去。
孟灵姝很会说话,问她平日爱看什么书,爱不爱抚琴,又说自己近来得了一本孤本,若她喜欢,改日便叫人送去谢府。旁人插话,她也顾得上。几句话下来,连先前那点生疏都像散了。
临走前,孟灵姝还握了握她的手。
“往后若闷了,只管来找我。”
那只手细白温软,指尖还带着淡淡的香。许清沅那时瞧着她,心里只觉得,这位孟姑娘真同传闻里一样,处处都妥帖。
后来她才知道,越是妥帖的人,做起事来越不留痕。
那场春宴后,孟灵姝果然常来找她。
今日邀她去听戏,明日邀她去踏青,偶尔还让人送些新鲜玩意儿过来。她送的东西不算贵重,却都卡得很巧,不会重得叫人不敢收,也不会轻慢得像打发人。
府里下人见了,都说孟姑娘待许姑娘真好。
连春梢那样警醒的人,起初也说过一句:“孟姑娘瞧着是真心喜欢同姑娘来往。”
许清沅原本也这么以为。
直到那回去孟府赏花。
那日孟家后园开了芍药,满园都是人。孟灵姝叫她去看新移来的一株绿牡丹,说那花金贵,轻易见不着。许清沅跟着她走,走到半道,忽然听见月洞门那头有人说话。
她本不欲偷听,偏偏那声音里提到了一个姓。
“老爷如今官做大了,当年的旧账也就别再提了。若叫夫人知道,谁都没好果子吃。”
另一个婆子哼了一声。
“夫人知不知道不要紧,外头那位不是早处理干净了吗。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许清沅脚下顿住。
孟灵姝也停了,像是没听清,低声问了句:“你们在说谁。”
那两个婆子回头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忙跪下去赔罪。
“奴婢胡说,姑娘别当真。”
孟灵姝皱了皱眉,声音不重,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我问你们,说谁。”
其中一个婆子哆哆嗦嗦,眼见瞒不过去,才低声说:“是说老爷早年在外头的一桩旧事。那时老爷还未发迹,曾在外地住过几年,听说有个女人跟过老爷一阵,后来老爷回京,那头也就断了。”
另一个忙接上:“都是陈年烂账了,奴婢们也是听老辈人提过一嘴,做不得准。”
孟灵姝脸色已经沉了。
“什么叫做不得准。若只是外头不相干的人,你们哪来的胆子拿到园子里嚼舌根。”
两个婆子一个劲地磕头。
孟灵姝不再理她们,只转头同许清沅道:“叫你见笑了,底下人没规矩。”
她说这话时,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恼,像是真为家里这些腌臜事烦心。许清沅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记住了一句,老爷早年在外头有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
那一刻,她心口像是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回去以后,她一整夜都没睡。
她想起母亲这些年守着的空信,想起那块一直不肯离身的玉佩,想起她们躲人时母亲脸上的惶惶不安。那些原本零碎得拼不起的东西,忽然像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她第二天便开始查。
先查孟家老爷的外任履历,再查他当年赶考前后的行踪。谢府里能用的人不算多,她也不敢惊动太多人,只能一点一点摸。她没法借谢烬渊的势,就从旧书旧档里翻,从城南住过的老仆嘴里问,从当年跟着孟家老爷进京的一个老车夫下手。
查到后头,许多事便慢慢明白了。
孟灵姝的父亲,正是如今的礼部尚书孟承。
而孟承早年寒微时,确实在南地待过几年。那几年里,他不是没人照应。他住的院子,吃的用的,还有赶考的盘缠,都是一个女人替他张罗的。
那个女人,就是她阿娘。
许清沅知道答案那天,手在袖子里抖了许久。
她不止一次听母亲说起过那个人。母亲说他读书好,性子也好,虽穷些,却是有志气的。她那时年纪小,只当母亲提起的是个迟早会回来接她们的父亲。
谁知等来的不是归人,是追兵。
孟承进京后中了进士,平步青云,又娶了高门妻子。她阿娘和她,倒像是他人生里擦过去的一块脏布,恨不得早些丢了才干净。更可笑的是,孟灵姝这个女儿,金尊玉贵长大,琴棋书画样样不缺,满京城都赞她命好。
那她阿娘算什么。
许清沅想到这里,指尖慢慢攥紧了被角。手背上那块烫伤叫她一扯,又疼了一下,她才回过神。
春梢见她脸色不对,小心问了句:“姑娘,手上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再换一回凉帕子。”
许清沅垂下眼,继续想着前日的事。
她查到孟承头上以后,再看孟灵姝,心境就全变了。
她依旧会来邀她出门,依旧笑吟吟地叫她妹妹。可许清沅每回听见,都只觉得胃里发冷。她想起自己阿娘死在雪地里,想起那些人嘴里的清除障碍,便越发明白,孟家不是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