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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先是额头烫,后来连手心都发热。她人昏着,却睡不踏实,一会儿皱眉,一会儿低低说梦话。春梢守在床边,给她换了一遍又一遍冷帕子,急得团团转。医女也没敢走远,听见动静便赶过来重新诊脉,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热意却总反反复复压不下去。
谢烬渊那边也一夜没睡。
长安几次进出回话,到天将亮时,医女终于有些撑不住了,跪在外间低声道:“寻常退热的药都用了,伤处也清理了,姑娘眼下是失血又伤了元气,若想稳妥些,最好用些极补的东西吊一吊。”
谢烬渊垂眼看着案上烛火,半晌才开口:“说。”
“若能得天山雪莲,效用最好。”
屋里静了一瞬。
天山雪莲这东西金贵得很,寻常人连见都见不着。便是宫里,一年到头也未必能留几株,全是给贵人续命用的。
医女说完,自己都知道这话难。她把头低得更低,不敢再多言。
谢烬渊却只说了一句:“去开方子。”
医女一怔。
长安已明白过来,立刻应声退下。
天快亮时,谢府的马便出了城。
再到第二日午后,长安才带着人回来。匣子一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株雪莲,瓣叶微卷,寒气都像还带着山上的冷。
医女见了都变了脸色,忙接过去入药。
春梢站在一旁,心里也发怔。
她从前只知道公子手里权势重,办什么都快,却没想到连这种东西也真能寻来。可这念头才冒出来,她又想起自家姑娘这身伤是怎么来的,心口那点震惊便很快变成发酸。
许清沅这场热,烧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清晨,她才慢慢醒过来。
睁眼时,窗外天光发白,屋里安静得很。
她稍稍一动,便牵得伤处发疼。
春梢伏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几夜都没阖好眼。许清沅看着她,心口微微一紧,想抬手碰一碰她,手臂却使不上力。
这点动静还是把春梢惊醒了。
她一抬头见许清沅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泪都快下来了。
“姑娘,你总算醒了。”
她忙去倒温水,又手忙脚乱地扶她喝了两口。许清沅喉咙里干得发疼,温水咽下去,总算舒服了些。
“我睡了多久。”
“快两天了。”春梢声音都哑了,“医女说你伤上加伤,后半夜起热最凶,奴婢都快吓死了。”
许清沅听着,没说话。
她心里约莫有数。自己这身子本就差,这几回折腾下来,还能醒,已经算捡回来了。
春梢见她神色淡淡,心里更难受,低声道:“后来公子让人寻了天山雪莲回来,医女拿那个给你入药,你的热才慢慢退下去。”
许清沅眼睫轻轻一动。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便有人进来通传,说公子来了。
春梢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许清沅。
许清沅只垂了垂眼,没说见,也没说不见。春梢抿了抿唇,到底还是退到一旁。
谢烬渊掀帘进来时,屋里静得很。
他走到床边,先看她一眼。许清沅刚醒,人还虚着,脸上没多少血色,连嘴唇都是淡的。可她眼神是清的,不像前两日那样昏沉。
谢烬渊问:“还难受么。”
许清沅声音不大:“死不了。”
这话一出,春梢心里便是一紧,头垂得更低了。
谢烬渊看着她,倒也没发作,只将手里那盏药搁到小几上。
“把药喝了。”
许清沅目光落到那药上,顿了顿,忽然问:“春梢说,我用了天山雪莲。”
“嗯。”
“那倒是贵重。”
谢烬渊神色平平,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只道:“你替灵姝挡了这一回追杀,总不能白挡。这雪莲,就当给你的赏。”
屋里一下静了。
春梢脸都白了,抬头看了谢烬渊一眼,又飞快低下去,连气都不敢喘。
许清沅却像是没听错,安安静静看着他。
她昏迷前还想着,他寻雪莲来救她,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她快不行了。哪怕他心里真正护着的是孟灵姝,到了这一步,多少也会顾着她这条命。
原来不是。
原来连这救命的药,他都能说成一笔赏。
赏她挡刀,赏她没死,赏她还算有用。
许清沅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刚入府,手还嫩,练琴练得久了,指腹磨破一道口子。其实不过是点小伤,连血都没流多少。可她那时怕疼,抱着琴坐在廊下,半天不肯再碰弦。谢烬渊从书房出来,看见了,问她怎么不练。她把手指藏在袖里,不肯给他看。后来还是他伸手把她拽过去,摊开她掌心看了一眼,便叫人去拿药膏。
那晚他亲自给她上药。
药膏凉凉的,他的手指压着她指尖,一点点把伤口抹匀。她疼得直缩手,他便按住她,说这点疼都受不住,以后还能学什么。
嘴上是冷的,动作却轻。末了还把琴收了,说今日不练了。
还有一回,她学骑射,练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她蹲在树下,额上全是汗,跟他说累。她原本以为他会训她娇气,谁知他只看了她一会儿,便把弓拿走了,说既累了,便歇着,明日再练。
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和旁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攒在一起,才叫她后来一步一步陷进去,陷到如今还要靠一次次伤筋动骨,才能把自己往外拔。
想到这里,许清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没多少气力,却叫人听着发凉。
她看着谢烬渊,慢慢道:“多谢公子。”
“这么好的东西,竟舍得赏给我。”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端那碗药。可她手臂有伤,动作一大便发颤,药碗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谢烬渊伸手扶了一把,眉头压下去。
“逞什么强。”
许清沅抬眼看他,笑意没散。
“不是公子说的么,这是赏。”
“既是赏,我当然该自己接着。”
她说完,便低头把那碗药一口口喝了下去。药仍是苦的,可她喝得很快,像半点都尝不出来。等最后一口咽下去,她把碗放回去,唇角还沾着一点药色。
“我喝完了。”
谢烬渊看着她,心里却没松下来。
她眼下这样,比哭比闹都更叫人烦躁。若她同前几日一样,抬头质问他,或者冷着脸不肯理人,他反倒知道该怎么压。可她现在偏偏在笑,笑得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多谢,一口一个公子,像是真的把自己的位子摆正了。
谢烬渊看着许清沅这幅乖巧的摸样心里很不舒服。他站了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养伤,别再生事。”
许清沅低下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谢烬渊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人走后,春梢才敢上前收药碗。她看见许清沅垂着眼,脸上那点笑早淡了,像是方才那一笑已经用尽了力气。
春梢鼻子一酸,小声道:“姑娘。”
许清沅靠回软枕里,闭了闭眼。
“他是要我记着,我这条命值多少。”
春梢听得眼泪一下掉下来。
许清沅却没再说什么。
窗外日光落进来,照得屋里暖融融的。她躺在那儿,肩背和手臂都还在疼,心里却像冻住了,半点热都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