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沅醒来后的这几日，院里一直安静。

药照常喝，伤也照常换。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同春梢多说什么，闲下来时便靠在窗边看书，或者捏着针线发一会儿怔。春梢瞧着心里难受，又不敢总提那些糟心事，只能尽量把屋里收拾得暖和些，吃食也换着花样送上来，盼着她能多用两口。

谢烬渊那边没再来闹她。

只是每日都会有人送药，偶尔是长安来，偶尔是别的下人。话都不多，东西放下就走。许清沅也不问，只叫春梢照着时辰收下。

这日下午，天色灰白，檐下积雪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坠在石阶边。

谢烬渊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外头有人来通传，说裴公子来了。

他眼皮抬了抬，淡声道：“请进来。”

没一会儿，裴书珩便掀帘入内。

他今日穿得不算张扬，一身青色长袍，外头罩着件狐裘，手里还拎着个暖手炉。进门后先把身上的寒气抖了抖，才笑着开口：“你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外头冷得像冰窖，里头倒暖得很。”

谢烬渊看他一眼：“你今日倒有空。”

“年关了，谁没点闲功夫。”裴书珩说着，目光先落到案边那个锦盒上，“我上回走得急，落了东西在你这儿，今儿正好来取。”

谢烬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只鲁班锁还搁在案上，前些日子他拆到一半，后来因许清沅的事，便一直没再动。眼下木条松了一根，正卡在最巧的地方，像是只差一点便能拆开。

他抬手把盒子推过去。

“拿走吧。”

裴书珩走过去，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你竟真拆开些了。早知道我那天就不急着走，说不准还能亲眼看你把它彻底解了。”

谢烬渊神色平平：“一个小玩意儿，拆不拆都一样。”

裴书珩将锦盒合上，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

“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最近有没有收些有趣的东西。”裴书珩坐到一旁椅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口气倒闲散，“快过年了，我想着带些新鲜玩意儿回家去，多少能给父母解解闷。你这里一向藏得杂，说不准能挑出几样。”

谢烬渊看他一眼。

“你是来我这儿打秋风的。”

“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裴书珩失笑，“我又不是白拿。真挑中了，回头总会还你。”

谢烬渊把手里的书搁下，起身道：“跟我来吧。”

裴书珩倒也不客气，起身跟上。

两人穿过回廊，往后头库房去。裴书珩跟着走，目光在四下转了一圈，嘴上仍没停。

“这几日府里倒清静，我还当快过年了，你这里也该热闹些。”

“热闹给谁看。”

“也是。”裴书珩笑了笑，“你这人向来不爱那些虚的。”

说话间，库房已到。

守门的管事忙上前开锁，厚重木门一推开，里头一股沉静的木香便散了出来。架子一排排立着，博古架、木箱、锦匣分门别类摆得齐整，从南地的玉器到北地的皮货，从古砚旧画到西域来的琉璃摆件，满满当当，一眼看过去都叫人愣神。

裴书珩站在门口，脚步都顿了顿。

“你这是收了多少东西。”

谢烬渊淡声道：“别人送的，偶尔也有自己买的。堆着罢了。”

裴书珩走进去，抬手拎起一只镶银的机关盒看了两眼，又放下，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终于少了些。

“我知道你东西多，但没想到能多成这样。”

他往里又走了几步，扫过一排摆着的小玩意儿，忽然笑了。

“难怪京里总有人说，谢公子的库房比有些人家的正厅都值钱。先前我还不信，如今看，倒是他们说轻了。”

谢烬渊懒得搭这话，只道：“你自己挑。”

裴书珩也没客气，当真慢慢看起来。

他先挑了一只南边来的万花筒，转起来内里光影层层叠叠，最合陈贵妃这类久居深宫的人解闷。又看中一对小巧的白玉镇纸，雕的是寒梅，线条干净，正适合他父皇案头摆着。再往后，他还挑了一套异域来的骨牌，一副小巧精细的走马灯模，一尊能扭动机括的木雕貔貅。

下人跟在后头，小心把他点中的一件件装进箱子里。

裴书珩边挑边摇头：“你平日瞧着也不大讲究，谁知私下里竟攒了这么些。”

谢烬渊站在一旁，看着他把东西往外挑，也没拦。

“喜欢就拿。”

裴书珩偏头看他，笑了下：“你今儿倒大方。”

“几样玩物罢了。”

裴书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里头最靠窗的一架时，他脚步稍停，视线落在一只细长锦盒上。

那盒子半掩着，里头露出一支金簪的尾端。簪身打得细，末端缀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不算太重，却很别致，不像是男人会用的东西。

裴书珩目光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伸手去拿旁边一只玉雕小佛手。

“这个也不错。”

谢烬渊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倒没留意那簪子，只吩咐下人把佛手也包起来。

这一趟看下来，裴书珩挑了七八件，差不多也够了。

他转过身，朝谢烬渊笑道：“行了，再拿下去，我回头都要不好意思了。”

谢烬渊道：“你几时也学会不好意思了。”

裴书珩挑眉：“那得看对谁。”

说罢，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随从立刻捧着两只匣子上前。

一只大些，紫檀木底，雕着暗纹。另一只小些，外头包着素绸，瞧着更像女子用的东西。

裴书珩先把那只大的递过去。

“我也不是空手来的。这是前些日子从江南得的一方老墨，还有一套旧刻棋子，知道你用得上，便带来给你。就当换你库房里这些东西。”

谢烬渊扫了一眼，倒也没推，只抬手接了。

“有心了。”

裴书珩又把另一只小匣子放到案旁，动作比方才随意些，口气却轻飘飘的：“还有一份，是给你府上那位许妹妹的。”

谢烬渊抬眼，目光顿在那匣子上。

“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