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书珩像是没觉出他语气里的那点冷，只笑道，“上回她病着，我空手去瞧，后来想想到底不合适。正好前些日子得了支南珠步摇，样式不老气，搁着也是搁着，送她玩吧。”

他说完，像是又嫌这话太正式，便轻轻补了一句：“横竖年关将近，算提前讨个喜气。也祝你和许妹妹新年顺遂。”

这句话落下来，库房里静了静。

他看着那只小匣子，片刻后才淡声道：“她不过府中一人，劳你费心做什么。”

裴书珩笑了笑，半点不见窘迫。

“你都说了是府中人。我既来了，总不好厚此薄彼。再说，我瞧许妹妹性子安静，送点小物件，她拿着解闷也好。”

谢烬渊看了他两眼，终究没再往下问，只道：“礼我收下，回头会叫人送去。”

裴书珩点点头，像是得了这句话便够了。

“那就好。”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半点不拖泥带水。到了门口，又回头冲谢烬渊抬了抬手。

“东西我拿走了。改日若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你记得先替我留一份。”

谢烬渊淡淡应了一声。

裴书珩这才带着人离开。

他走得干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库房里一时只剩下谢烬渊和几个低头立着的下人。

长安在旁边候着，也不敢随便开口。

又是一年了。

许清沅跟在他身边，竟已经三年。

三年前他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时，她人还小，瘦得厉害，夜里总惊醒，连睡都不敢睡沉。后来一点点养着，教她识字，教她规矩，教她看人脸色，也教她别把那点怕都写在脸上。

他原以为三年不算久。

可真到了年关，才发觉这人竟已在他院中、在他眼前、在他习惯里待了这么长的时候。

谢烬渊把匣子合上，神色有一瞬的沉。

长安看他半晌不说话，才试探着问：“公子，这份礼”

“送去她院里。”谢烬渊顿了顿，又道，“别说是裴书珩送的，只说年礼里添的一样。”

长安忙应下。

谢烬渊却没立刻走，像是又想起什么，转头道：“再去查一查，她家乡那边过年都吃什么，守什么旧俗，用得着什么东西。”

长安愣了一下，很快回神：“是。”

“查仔细些。”

“属下明白。”

谢烬渊说完，抬步往外走。走出库房时，天色又阴了些，远处檐角挂着的冰凌映着光，冷白一片。年关的气息其实早就起来了，府里各处也开始备灯、备年货，只是他平日不过问这些，才总觉察不到。

如今忽然想起来，便觉得该添的还不少。

只是这念头才起，另一个名字也跟着浮了上来。

孟灵姝。

谢烬渊脚步微顿，随即转向另一边架子，又替她挑了几样东西。

一套西域来的琉璃香盒，一柄骨雕小团扇，一匣暖玉香珠，还有一对打磨得极好的珊瑚耳坠。样样都精致，也样样都不出格。下人接过去时不敢多看，只小心装好。

谢烬渊淡声吩咐：“送去孟府，就说给孟姑娘添年礼。”

“是。”

除夕这一日，谢府从一早便热闹起来。

院里挂了新灯，门上换了新桃符，连平日走路都轻着声的下人，今日脸上也多了几分松快。厨房那边最忙，蒸气一阵阵往外冒，肉香、酒香、炭火气混在一起，顺着回廊飘进各院。

许清沅这边却还是静。

她近来伤好了些，手臂上的口子结了痂，背后的鞭痕也不再时时发疼，只是夜里翻身时仍会扯着。春梢一早就把新做的冬衣拿出来，在她身上比了又比，嘴里念叨着过年总该穿得鲜亮些，不能还像前些天那样，一身素净，瞧着没一点喜气。

许清沅坐在榻边，由着她折腾。

从前在城外破院里，年节也没多热闹。母亲会想法子给她做一碗热汤面，再攒钱买两块糖。那时她还小，只觉得有糖吃便是过年。

春梢替她换上一件藕荷色夹袄，外头又罩了件月白绣枝叶的褙子，退后看了两眼，点头道：“这样才像样。姑娘脸色本就白，再穿得太淡，人都要看没了。”

外头这时传来脚步声。

小丫鬟掀帘进来，脸上带笑：“许姑娘，公子那边让人送东西来了。”

春梢一愣，赶紧迎出去。

来的是长安，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抱着匣子。“公子说，晌午不用去前厅同众人一起挤，让姑娘在自己院里用饭。厨房另外做了几样菜，都是照姑娘家乡口味做的，叫姑娘趁热吃。”

春梢听得一怔。

连许清沅都抬了眼。

长安说完，又把那只匣子推过去：“还有这个，也是公子让送来的年礼。”

春梢看了眼许清沅，见她没出声，便替她接了。

春梢眼里都亮了，忍不住道：“公子竟还记着给姑娘备年礼。”

长安只道：“公子还说，姑娘身子没好透，外头冷，今夜就不必再来回走动了。”

他说完便退下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食盒里冒出来的热气，还有春梢翻动碗碟的轻响。她把菜一样样端出来，越端越惊讶。

“这不是姑娘从前说过的腌笃鲜么。”

“还有糯米藕，酒酿圆子。”

“这个像是你家乡那边过年才做的炖鱼吧，连放的姜丝都比京里细。”

许清沅坐在那儿，看着桌上一道道菜，心口不知怎么，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这阵子一直告诉自己，别再信他，别再把一点好当成天大的偏爱。可眼下这些菜摆在她面前，热气腾腾的，带着熟悉却又遥远的味道。那味道太久没闻过。

还有这只匣子。

她看着那支步摇，忽然觉得，谢烬渊或许真是有几分愧疚的。

春梢瞧着她神色缓了，忙笑道：“姑娘，要不把礼收起来吧。晚上赴家宴时正好戴上，也算不辜负公子心意。”

许清沅起身走到柜前，从最里头取出一只早备好的小盒子。

那是前几日她陪许清沅做的。

里头是一只剑穗。

春梢看着她把盒子拿出来，小声道：“姑娘，你是要”

许清沅垂眼，看着那只盒子，指腹轻轻擦过盒盖。

“本来不想送了。”

“现在倒觉得，留着也没意思。”

这些日子太难熬，难熬得连她这个旁人都看得揪心。若公子真肯回头，真肯对姑娘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也总好过一直冷着伤着。

春梢忙道：“那就送。今儿是除夕，公子既先递了台阶，姑娘把这个送去，正好和和气气地把这一页揭过去。”

许清沅没接话，只将盒子合上，低声道：“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