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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到了傍晚,天彻底黑下来,府里灯火齐明。
谢烬渊叫人来传话,让许清沅去他那边一同用年夜饭,说人不多,只他们二人,省得她一个人在院里冷清。春梢一听,越发觉得这是要和好的意思,替她重新梳了发,又将那支南珠步摇插进她鬓边。
“这样真好看。”春梢站远了些打量,笑道,“姑娘今晚脸色都比往日好些。”
许清沅看着镜里的自己,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去时,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谢烬渊坐在上首,见她进来,只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她鬓边那支步摇上停了一瞬。
“坐吧。”
“伤还没好,多喝些热的。”
许清沅端起碗,热气扑到脸上,叫她原本绷着的那一点心思更软了些。她低头喝了一口,尝出是鸡汤里吊了火腿,鲜得很。
桌上很安静。
外头偶尔传来远处下人嬉闹的笑声,隔得远,像另一个世界。屋里却只他们两个,烛火映着桌上的瓷盏,晃出一层暖光。
许清沅原本以为自己会不自在,可真的坐下来,竟像又回到了从前。他也曾这样陪她用过饭,嫌她挑食,嫌她病着还吃凉的,嘴上冷,手上却总会把她够不着的菜挪近一点。
她想着这些,便把那只盒子往前推了推。
“这个,给你的。”
谢烬渊看她一眼,伸手拿过来,打开。
里头剑穗安安静静躺着。
谢烬渊指腹在那暗红的穗结上轻轻压了一下,抬眼问她:“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前些日子。”许清沅顿了顿,低声道,“闲着也是闲着。”
谢烬渊看着她,神色难得缓了缓。
“手都伤着,还做这个。”
她低头夹了口鱼,原本觉得好吃,心里也跟着暖了一点。
偏在这时,外头忽然有小厮进来通禀。
“公子。”
谢烬渊皱了下眉:“什么事。”
那小厮抱着一只长盒,赔着笑上前:“方才门房那边送来的,说是给公子的回礼。那边的人还说,多谢公子的新年礼物。”
屋里一下静了静。
许清沅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小厮没察觉出什么,还在往下说:“那边说礼已收到了,公子送去的几样首饰很合姑娘心意,尤其那支南珠步摇,姑娘很喜欢。只是今儿天晚,不便亲自来谢,这才先把回礼送到。”
许清沅慢慢抬起头。
她先看了看那只长盒,又看向谢烬渊。
南珠步摇。
她鬓边插着的,也是南珠步摇。
方才她还以为,这是他特意挑给她的。原来不是。原来只是年礼中的一份,送给她,也送给旁人。甚至旁人那边,早已先一步收到了,还特地回了礼。
她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鱼肉淡得发苦。
谢烬渊脸色沉了些,似是也没料到这东西会这时候送进来。他扫了那小厮一眼,声音冷下来:“谁让你这时候拿进来的。”
小厮一下跪了,脸都白了:“奴才见是年礼回礼,又说得急,这才”
“滚出去。”
“是,是。”
那小厮连忙把盒子放下,退出门去。屋里又静了,静得连烛芯轻轻爆开一声都听得见。
许清沅指尖慢慢收紧,筷子硌得发疼。
原来还是她想多了。
谢烬渊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许清沅却已经先低下头,夹了一口面前的菜,慢慢咽了下去。
还是热的,也确实是她熟悉的口味。可咽进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谢烬渊盯着她,眉头压着。
“清沅。”
许清沅抬眼,脸上竟还带着一点笑。
“怎么了。”
门外这时偏偏又响起一道声音。
“公子,还有一份帖子,是孟府送来的。”
长安在门外低声通传,显然也是刚收到,不得不报。
谢烬渊脸色更沉:“拿进来。”
长安进门,双手奉上一张烫金请帖,低声道:“孟府送来的,说是孟姑娘年后及笄,特意请公子和许姑娘到时赴宴。”
孟灵姝。
又是她。
许清沅把筷子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谢烬渊看向她。
她脸上那点笑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却还是尽力压着,只轻声道:“孟姑娘看得起我。”
说完这句,她站起身来。
“我有些乏了,先回去。”
谢烬渊沉声道:“坐下,饭还没吃完。”
许清沅脚步停了停,却没回头。
“我吃饱了。”
谢烬渊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
“清沅。”
许清沅还是没回头,只低低道:“公子慢用。”
她说完便出了门。
她抬手,将那支步摇拔了下来,握在掌心里。
珠子硌着手心,微凉。
她走到廊下尽头时,忽然停住,把那支步摇递给跟上来的春梢。
“收起来吧。”
春梢刚才没进屋,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她脸色便知道不对,小声道:“姑娘,不戴了么。”
许清沅看着前头黑沉沉的夜,半晌才道:“不戴了。”
“以后也不戴了。”
许清沅那日从年夜饭上回去后,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春梢怕她心里闷出病,变着法子逗她说话,她却总是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
“姑娘。”春梢低声问,“若你实在不想去孟小姐的及笄礼,要不奴婢替你寻个由头,就说伤口还疼。”
“没用。”
“这是孟灵姝的及笄礼。他既答应去,就一定会带我去。”
到了下午,长安便来传话,说公子请许姑娘过去一趟。
她进门时,谢烬渊正在看文书。
案上燃着炭盆,暖意足得很。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搁下手里的东西。
“坐。”
许清沅没坐,只站在原地。
“公子有话直说吧。”
谢烬渊看着她,眉心微微压了一下,倒也没计较她这点冷淡,只道:“过两日就是灵姝的及笄礼,你跟我一道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顿了顿,“到了孟府,安分些。别整那些没用的心思。”
许清沅睫毛轻轻一动,抬眼看向他。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许清沅站着没动,半晌才问:“什么叫没用的心思。”
谢烬渊看着她,声音很平。
“你明白的。”
“孟家这些年是非不少,盯着及笄礼的人也多。你若觉得自己攥住几句话,几样旧证,就能在那种场合把孟承拖下来,那就是天真。”
许清沅指尖蜷了蜷。
“天真?”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我阿娘死在雪地里,死前把玉佩塞给我,让我往南走,别回头。我这些年找那个人,找得像个笑话。如今终于知道他是谁了,你却跟我说,我不能开口。因为孟灵姝的及笄礼不能坏,是吗。”
谢烬渊没接她前半句,只道:“是。”
屋里静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坏。”
“因为时机不对。”
“是时机不对,还是她不该受委屈。”
谢烬渊声音沉了些:“许清沅!”
她没停,反倒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若今日是我及笄,是我站在厅中,被人当众揭开出身,翻出父辈旧账,你也会这样护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