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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谢烬渊眉头拧起来,眼里多了些不耐。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我知道。”许清沅低低笑了下,“你是来警告我的。”
“那你就记清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到了孟府,闭紧嘴。若你敢在灵姝的及笄礼上闹出事,我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只罚你跪一跪。”
许清沅心口一沉。
“我知道了。”
孟灵姝及笄那日,孟府门前车马如龙。
尚书府门楣高,朱门大开,门前两只石狮子都擦得发亮。宾客一拨接一拨地进,女眷身上珠翠晃眼,笑声说话声不断,热闹得很。
许清沅跟在谢烬渊身后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孟府。
她盯着那两个字,脚下停了一瞬。
春梢扶着她,轻声道:“姑娘。”
许清沅回过神,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这座府邸越热闹,她阿娘当年就越像个笑话。
她跟着谢烬渊往里走,耳边全是贺喜声。
“孟大人好福气,得此佳女。”
“灵姝姑娘今日及笄,往后怕是更要叫满京城的公子惦记了。”
“孟府门第本就尊贵,如今姑娘也长成了,真是喜上加喜。”
这些话一声声钻进耳朵里,许清沅只觉得刺。
她想起她阿娘坐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想起破院漏风,冬夜里母亲把唯一那床厚被子压在她身上。想起那年逃命,母亲手心冰凉,攥着她时却死紧,像怕一撒手,她就没了。
她阿娘这一辈子,图过什么。
图一个男人回头,图到最后,图来一地血。
而那个男人如今站在这样的门庭里,受人恭维,受人敬重,甚至还有一个金尊玉贵的女儿,在众星捧月里及笄。
许清沅喉头发紧,指尖也慢慢收拢。
她今日不是空手来的。
她袖中藏着那半块玉佩拓下的纹样,也带着一封旧信。那信是她前些日子翻出来的,上头是孟承当年写给她阿娘的字,字字句句说得深情,说待他功成,必不相负。那东西若当众拿出来,未必能立刻把孟承拉下马,却足够叫这场及笄礼变成笑柄。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进了花厅,满眼都是人。
孟灵姝今日穿了身正红礼服,头上珠钗压得妥妥帖帖,站在人群里,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高门贵女。她瞧见谢烬渊,眼睛先亮了,随即快步迎上来。
“烬渊哥哥,你来了。”
她说完,又看向许清沅,笑意半点不减。
“清沅妹妹也来了,我还怕你伤没养好,今日不肯出门。”
许清沅看着她,唇边也弯了一下。
“孟姑娘及笄,我怎能不来。”
孟灵姝笑着拉她的手,像往日一样亲近。
“那就好。等会儿礼成了,你可别急着走,我还有话同你说。”
她掌心温温的,动作也柔。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二人真是姐妹情深。
许清沅盯着她那只手,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只手。
那是她阿娘的手。
冰凉,发抖,塞给她玉佩时用了很大的劲,指甲都掐进了她掌心里。母亲那时满脸是血,声音都劈了,还是在喊她,快走。
这两只手,像是硬生生叠在了一处。
许清沅呼吸紧了些。
她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
谢烬渊站在她身侧,面上仍是寻常神色,只对孟灵姝道:“借她一用。”
孟灵姝一愣,随即失笑。
“好端端的,你跟我借她做什么。”
“有事。”
他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带着许清沅往外走。
许清沅手腕被他攥着,心里那口气一下冲了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头人来人往,礼官已经在准备笄礼要用的东西。再迟一点,就真来不及了。
她低声道:“你放手。”
谢烬渊像没听见,脚下半点不停。
一直走到后院偏僻处,他才松开她。
许清沅立刻退开半步,抬眼看着他,眼圈都气得发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谢烬渊脸色沉着,“你方才想干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警告过你。”
“可我也忍够了。”
“你让我看着她及笄,看着孟承受人恭贺,看着他们一家和和美美地站在那儿。凭什么。”
“凭你今天闹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少能让所有人知道,他孟承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呢。你拿着那点旧物冲出去,说孟大人当年骗了一个女人,抛妻弃女,还派人追杀。你觉得会有多少人信。就算有人信,又有多少人敢当面得罪孟家。”
许清沅眼眶更红了。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这四个字出来时,两人都静了一下。
许清沅怔了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那点酸意都变成了讽刺。
“你在乎什么。”她问,“在乎我会不会坏了孟灵姝的礼,还是在乎我这条命还有用,不能现在就折进去。”
谢烬渊脸色一沉。
“我懒得同你掰扯。”
他说完,直接朝后头吩咐:“来人。”
长安从暗处出来,低头应声。
谢烬渊看都没再看许清沅一眼,只道:“把她带回府关在库房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许清沅心里一空,随即猛地看向他。
“谢烬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声音冷得很,“你若安分一点,也不至于走到这步。”
长安不敢真上手碰她,只低声道:“姑娘,请吧。”
许清沅站在原地,指尖发冷。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长安走了。
府上的库房在后院西北角,平日堆些旧箱笼,不大有人来。
门一开,一股潮冷的木头气就扑出来。
许清沅站在门口,脚下没动。
长安低着头,不敢看她,只道:“姑娘,公子也是为你好,等孟姑娘礼成了,自会放你出来。”
许清沅听得想笑。
她看了长安一眼,什么都没说,自己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立时暗下来。
许清沅站了会儿,才慢慢靠着墙坐下。
她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人,原来就在这里。
她离真相已经这么近了,近到只隔着一堵墙,只差一步就能把那层皮撕下来。可谢烬渊还是拦了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越来越暗。
先是起风,后来有雨点打在窗棂上,一下两下,密起来。没过多久,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许清沅肩背一紧,猛地抬起头。
她最怕的就是雷雨天。
从前在谢府时,春梢一到这种天气就会早早点灯,屋里多添炭盆,生怕她想起旧事。后来有几回夜里雷声太大,她睡不着,谢烬渊还曾坐在外间陪过她。
可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间黑屋子里。
第二道雷落下来时,窗子都跟着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