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父亲比所有人都醒得早。

他从蛇皮袋最底下翻出一双手工纳的鞋垫。

粗棉布，四层叠压，针脚密密实实，边缘绣着最简单的平安纹。

这是我妈生前做的。

家里还留着三双。

父亲把保存得最好的那双带了过来。

周衍出门的时候，父亲拦住了他。

“女婿，这个给你，你妈当年纳的，垫鞋里吸汗，你穿皮鞋站一天，脚肯定不舒服。”

周衍垂眼看了一下，没伸手。

“爸，我穿定制的鞋子，配专用鞋垫的，这个厚度塞不进去。”

父亲愣了一下：“爸量过的......你四十二的脚，应该合适的。”

周衍赶时间，不耐烦地接过来：“行行行，放着吧。”

门关上了，那双鞋垫被他随手搁在玄关的鞋柜角上。

上午，我出门办事，父亲一个人在家。

中午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巨大的纸箱。

父亲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看着那个箱子。

“有人送来的，说是周衍买的按摩椅。”

父亲揉着自己的腰，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期待。

“爸还说呢，你这孩子花这个冤枉钱干嘛。

不过这东西确实好，爸的腰......”

没等说完，周衍回家了。

“爸，别动。”周衍见父亲正在看着这个大箱子。

父亲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

周衍扯下领带，语气理所当然：“这不是给您买的，苏晚家阿姨最近腰疼得厉害，这是给阿姨挑的。

下午就拉去苏晚家，先送来这是为了通个电测试一下有没有瑕疵。”

空气凝固了。

“哦......给长辈买的啊，应该的，孝顺好。”

父亲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一旁的周衍，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苏晚。

“晚晚，椅子测过了，各项功能都正常。

傍晚周衍出了门，说去送按摩椅。

我开始收拾客厅。

走到玄关时，我停住了。

鞋柜角上那双鞋垫不在了。

我的目光落向旁边的垃圾桶。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其中一只鞋垫上，沾着几滴棕色的液体。

是周衍出门时喝剩的咖啡底。

他把杯底的残渣倒进了垃圾桶里。

那双鞋垫刚好被盖在下面。

我伸手想去捡。

一只手比我更快。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弯下腰，把那双鞋垫捡起来。

沾着咖啡的那只被他翻到里面，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垃圾桶放得太近了，碰掉的。”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水开得很大。

门关得很紧。

我站在门外，听着水声。

父亲出来的时候，眼尾有点湿。

只说：“水溅的。”

那双鞋垫已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摊在阳台的暖气片上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