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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大婚当日。
我从早上起来就发现不对劲。手上的阴毒斑从原本的青黑色变成了紫红色,像是皮下的血淤成了块。指尖凉得像冰块,怎么搓都搓不热。我翻出最后两颗镇阴散,一并吞了,又往身上贴了几道镇阴符,好歹把脸色压得没那么难看。
前院的喜乐从辰时就开始响。唢呐声隔着好几道墙传进后院,喜气洋洋的调子。我坐在偏房里听了一会儿,想起十二岁刚来镇魂司那年,有次过年,谢长渊问我,要不要去前头看放烟花。我说不去。他问为什么。我说我是灾星,去了怕冲撞。
后来他每年过年都会让人往后院送一碗饺子,一盘糕点,算是年夜饭。送的饺子永远是白菜猪肉馅的,糕点永远是桂花糕——他大概只记得这两样,年年都送一样的,九年没变过。
我打开床头的木匣子,里面除了那一叠字条,还有几样东西。一方旧砚台,是他当年教我写字时用的。一根红绳,是他有一回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绳,说是保命的,随手给了我。一盏引魂灯的残片,是头一年跟他出去引渡亡魂时打碎的。那回我差点被怨灵拖进河里,是他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上来。他力气很大,攥得我腕骨青紫了好几天。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碰我的手。也是唯一一次。
午时过后,迎亲的队伍从顾家回来。鞭炮声从街口一直响到镇魂司大门口。我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换上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不是官服,就是普通黑袍,镇魂司里人人都穿的那种。
我想着,好歹把这身干净的换上。别等会儿有人来后院,看见我一副要死的样子。
黄昏时分。拜堂的礼乐声从正堂传过来。司仪在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站在偏房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倒不是难过。我和谢长渊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他从未给过我任何念想,我也从未奢望过什么。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这镇魂司就不再只有我和他了。从今天起,他的身边会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人。从今天起,我连在后院远远看他一眼,都是冒犯。
「礼成——送入洞房——」
喜乐又响了。宾客的喧哗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我把偏房的门关上,坐回床边。窗台上的引魂灯烧着蓝火,我盯着那簇火苗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完全黑了。前院的宴席正酣,觥筹交错的声音隐约可闻。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五脏六腑,一寸一寸地绞。我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又涌上腥甜,这次不是一小口,是流出来的。
我拿袖子捂住嘴,血顺着袖口滴在地上。黏稠的黑红色,带着一股冷腥气。阴毒到了这个地步,镇阴散已经没用了。我想着,等明天天亮了,去找司里的老药师抓点更猛的方子。能多活一天算一天。至少别死在他大婚之夜。
可我没想到,先来敲我门的不是天亮。
亥时刚过,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女人的尖叫,尖锐刺耳,穿透几重院落直直扎进耳膜。紧接着是碗碟碎裂的声音,宾客惊呼的声音,还有谢长渊喊人的声音。我霍地站起来,拉开房门,前院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