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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陪宋玉舟熬过了他最落魄的三年。
殿试放榜,他高中探花。
我满心欢喜备好贺宴,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性情善妒,不堪为妻。”
我攥着休书去寻他,正撞见堂姐挽着他的手臂,对着满堂宾客落泪:
“妹夫待我如亲姐,可外头总有人嚼舌根,说我不守妇道......”
四周宾客的奚落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陪了三年又如何?善妒就是善妒,探花郎休得好。”
“连堂姐的醋都吃,这样的正妻留着也是丢人。”
宋玉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推开:
“你若再这般不依不饶,休怪我翻脸。”
我看着他护在堂姐身前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三年间,次次如此。
他穷困潦倒时是我守着,他彻夜咳血时是我喂药。
可堂姐只消哭上两滴泪,便成了他心尖上要护的人。
我收回休书,转身出门。
嫁妆铺子,当票银两,我一样样收回。
宋玉舟不知道,我收回的那些东西里,有一块是先帝赐给外祖的免死金牌。
他更不知道,那封写满他七十二桩罪状的折子,即将随我踏上进京的官道。
......
宋府后院,满地狼藉。
“你把休书留下,闹一闹便罢了,还真打算把嫁妆全搬空不成。”
宋玉舟站在廊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眉头微皱,带着一丝惯有的不耐烦。
我正指挥着两个脚夫,将屋里那张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往外抬。
闻言,我连手里的账册都没有放下。
“宋大人怕是忘了,半个时辰前在前堂,是你亲手将休书塞进我手里的。”
我合上账册,冷冷看向他。
“既然一别两宽,这用我孟家真金白银置办的东西,自然要带走。”
宋玉舟走下台阶,伸手按住了梳妆台的边缘。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施舍般的温和。
“如宁,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今日宾客都在,你确实受了些委屈,可你也该体谅我的难处。”
“婉蓉名节受损,我若不护着她,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这副冠冕堂皇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堂姐孟婉蓉名节受损。
分明是她日日打着送汤的旗号,往宋玉舟的书房里钻。
故意在衣领上留下唇脂,在宋玉舟的袖口熏上她常用的媚香。
如今倒成了外人逼迫,他不得不挺身而出了。
“她怎么做人与我无关。”
我冷冷拂开他的手。
“放手,别碰我的东西。”
宋玉舟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孟如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不过是个商户之女,我如今已是探花郎,留你做正妻本就惹人非议。”
“我不过是想让你大度些,你却如此善妒,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话音未落,一阵娇弱的咳嗽声从月亮门外传来。
孟婉蓉裹着一件披风,眼眶红红地走了进来。
那披风,还是我去年冬日里亲手缝制的狐皮大氅。
“姐夫,你别怪姐姐。”
孟婉蓉走到宋玉舟身侧,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都是婉蓉的错,若不是为了护我,姐姐也不会闹得要搬空宋家。”
她抬起手擦眼泪。
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上面赫然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我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我出嫁前,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前些日子宋玉舟说书房缺个镇纸,便将这玉镯拿去压书。
如今竟明晃晃地戴在了孟婉蓉的手上。
“把镯子摘下来。”
我跨前一步,死死盯着她的手腕。
孟婉蓉吓得往宋玉舟身后缩了缩,眼泪掉得更凶了。
“姐姐......这镯子是姐夫昨日赏我的。”
“若是姐姐心疼,我还给姐姐便是,只求姐姐别再和姐夫置气了。”
她嘴上说着还,手却死死捂着手腕,没有半分要摘的意思。
宋玉舟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我。
“一只镯子而已,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婉蓉身子弱,戴块好玉养养气血怎么了。”
“你这般斤斤计较,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气极反笑,笑声在这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家闺秀。”
“宋玉舟,你穷困潦倒连买炭的钱都没有时,怎么不嫌我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彻夜咳血,我大冬天去冰河里给你砸冰洗尿布时,你怎么不说我斤斤计较。”
“如今你高中探花,倒学会跟我讲规矩了。”
宋玉舟被我戳中痛处,脸色青白交加。
读书人最要面子,他最恨别人提起他落魄时的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彻底冷若冰霜。
“那些是你自愿做的,我何曾逼过你。”
“既然你非要把脸面撕破,那便带着你的破烂滚出宋家。”
“只是这镯子,我已经送给了婉蓉,断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连愤怒都觉得多余。
我直接上前,一把攥住孟婉蓉的手腕。
在她的尖叫声中,毫不留情地将那只玉镯硬生生褪了下来。
“我的东西,便是砸了喂狗,也不会留给你们这等恶心的人。”
孟婉蓉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痕,疼得直抽气。
宋玉舟大怒,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毒妇。”
我冷冷看着他落下的手掌,没有躲闪。
身后清点物品的脚夫下意识地停了动作。
巴掌在离我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宋玉舟似乎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收回了手,换上一副鄙夷的神情。
“我不打女人。”
“你拿着这些死物滚吧,没了宋家庇护,我看你能在京城活几天。”
我将玉镯收入怀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就不劳宋大人费心了。”
“只盼宋大人这探花郎的俸禄,够你们买得起明日的米面。”
我转过身,示意脚夫将最后一口箱子抬走。
宋府的大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三年的心血,就此一刀两断。
我看了看手中的账册。
下一处,该去当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