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汇通当铺里，掌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见我跨进门槛，他连眼皮都没抬。

往日宋玉舟交不上束脩，我总是拿着首饰来这里换些碎银。

这掌柜早摸清了我的底细。

“孟姑娘今日又来当什么物件。”

他敲了敲柜台。

“丑话说在前面，成色不好的东西，咱们这可不收了。”

我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三张活当的票据拍在桌上。

“我不当东西，来赎当。”

掌柜扫了一眼票据，脸色微微一变。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前脚刚被休出家门，后脚就跑来抛头露面，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宋玉舟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响起。

他陪着孟婉蓉跨进当铺，目光落在柜台的票据上，眉头紧紧皱起。

掌柜一见穿着绯色官服的探花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宋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宋玉舟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我身边。

“你手里的当票，当的是何物。”

他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质问。

“若是我以前用过的笔墨砚台，你便留在这里，休要拿回去丢人现眼。”

孟婉蓉柔弱地靠在宋玉舟身侧，目光在货架上流转。

“姐夫，姐姐赎的东西，定是些舍不得的旧物，你又何必干涉。”

她装作不经意地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支红珊瑚簪子。

“那簪子真好看，若是戴在姐姐头上，定能平添几分颜色。”

掌柜惯会察言观色，立刻接话。

“这位姑娘好眼光，那簪子正是孟姑娘半年前当在这里的。”

宋玉舟闻言，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鄙夷。

“你竟将头面当了，就为了跟我赌气搬空宋府。”

我冷笑一声，懒得理会他的自作多情。

半年前他病重抓药，家里揭不开锅。

我将这支母亲留下的珊瑚簪子当了，才换来他半个月的汤药钱。

如今他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掌柜，算账。”

我敲了敲桌面。

掌柜面露难色，看了看宋玉舟，又看了看我。

“孟姑娘，这珊瑚簪子，宋大人昨日派人传话，说要买下送给这位姑娘。”

“您看......这......”

我眼神一冷。

“我这是活当，期限定在下个月，凭什么卖给别人。”

宋玉舟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扔在柜台上。

“这簪子我看上了，婉蓉戴着比你合适。”

“如宁，你我夫妻一场，何必为了这些死物闹得如此难堪。”

他微微放缓了语气，似乎觉得自己宽宏大量。

“我休你，也是怕你应付不来官场的尔虞我诈。”

“你性子太烈，得罪了人都不自知，退居后宅安稳度日，才是对你好。”

我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只觉得荒诞至极。

这就是我掏心掏肺伺候了三年的男人。

把背信弃义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对你好这三个字，宋大人还是留给孟婉蓉吧。”

我将十两银子拨回他面前。

从钱袋里倒出二十两碎银，连同票据推给掌柜。

“按规矩，双倍赎回，簪子给我包起来。”

掌柜不敢得罪探花郎，正犹豫不决。

我又指了指票据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还有那块刻着云纹的黑铁牌子，一并拿来。”

宋玉舟听到黑铁牌子，嗤笑出声。

“我还当你要赎什么宝贝。”

“一块又黑又丑的破铁，当时我让你扔了你偏不听，竟还当在铺子里。”

“你这般眼皮子浅，处处透着穷酸气，怎么配做探花夫人。”

那块铁牌，是他口中的破烂。

却是先帝御赐给定国公府的免死金牌。

三年前我隐姓埋名逃避仇杀，连同这牌子一起被孟家收留。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故意将其混在杂物中当掉。

“配不配，宋大人都已经写了休书了。”

我接过掌柜不情不愿递来的布包。

将簪子和铁牌妥帖收进怀里。

“既然休了，那就桥归桥，路归路。”

“别总做出一副施恩的做派，看着让人倒胃口。”

宋玉舟被当众落了面子，脸色铁青。

“不可理喻。”

“你今日走出这扇门，日后别跪着来求我收留。”

孟婉蓉适时地挽住他的胳膊，轻声安慰。

“姐夫别气坏了身子，姐姐只是一时糊涂。”

我转身踏出当铺大门，迎着冷风裹紧了外袍。

“一块破铁罢了，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身后传来宋玉舟恼怒的余音。

他根本不知道，他错过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