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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怕走夜路,更怕走廊尽头那盏老旧的灯。
班主任建议看心理医生,奶奶不以为然:“多锻炼就好。”
不想她失望,我试过咬手背、改花刀,可恐惧一来,根本压不住。
期末考试那晚,教学楼突然断电,应急灯惨白地晃。
我趴在桌上浑身发抖,同桌叫来替班的奶奶。
她打着手电走到我桌前,嫌弃地问:“胡蝶,你又在搞什么?”
我颤声说:“奶奶,能不能把手电筒留给我......我害怕......”
她一把扯开我的手:“全班就你一个人这样,丢不丢人?”
应急灯开始闪烁,我开始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手脚发麻。
最后的记忆,是我从椅子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1
“胡蝶,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奶奶的声音在漆黑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着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我脸上。
我侧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的位置湿了一片。
“方老师,胡蝶好像真的晕过去了。”
班长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晕什么晕,她就是矫情病犯了。”
奶奶蹲下身,用力掐了掐我的人中。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血印。
我没有反应。
她皱了皱眉,又去掐我的虎口,一下比一下重。
“奶奶......我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怕你个头,你给我起来把卷子写完。”
奶奶拽住我的胳膊,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劲。
手电筒的光晃过我的脸,照见嘴角渗出的血。
“方老师,要不送医务室吧?”
班长蹲下来,看见我后脑勺地上的那摊暗色,声音突然变了。
“方老师,胡蝶头后面好像有血......”
“大晚上能有什么血,你看错了。”
奶奶头也不回,拿着手电筒往走廊照了照。
“就是装的,这种学生我见多了,一考试就这疼那痒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你们继续考试,把她抬到后面空桌子上躺着,等考完了自然就醒了。”
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到教室后排的空桌上。
我的头刚一挨到桌面,那摊暗色就洇开了。
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班长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方老师,真的不对,胡蝶头发上全是血。”
“小孩子别瞎说,那是她咬破嘴唇蹭上去的。”
奶奶站在教室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张脸。
“都别东张西望,谁再交头接耳,卷子按零分处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应急灯还在闪,一闪,一闪。
我躺在那张冰冷的桌子上,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渐渐地,我飘到了天花板上。
往下看,那个叫胡蝶的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脸色白得像纸,后脑勺的头发黏在一起,湿漉漉的。
血从桌沿滴下去,一滴,两滴。
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奶奶每隔一会儿就用手电筒照我一下。
光柱扫过我的脸,又移开。
“还在睡,让她睡,睡醒了自然就爬起来写了。”
她对着来送卷子的隔壁班老师笑了笑。
“现在的孩子,就是欠管。”
2
晚上九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奶奶站在办公室门口,和另一个老师聊天。
“方老师,您孙女还在教室里呢,不叫醒她?”
“不用管,等她冻醒了自己会回家。”
奶奶喝了口热茶,语气轻描淡写。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有事就装晕,惯的。”
那个老师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教室。
“可这大冬天的,教室里又没空调,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她就是欠收拾。”
奶奶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放。
“你是不知道,上次家里打雷,她吓得躲在床底下哭了一下午,丢不丢人?”
“后来呢?”
“后来我让她在阳台上站了一晚上,治治她这个怕打雷的毛病。”
奶奶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现在好了,打雷也不怕了,就是又多了个怕黑的毛病,得接着治。”
我的灵魂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想起那个雷雨夜。
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缩在阳台角落,浑身湿透。
每一道雷都像炸在头顶,我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奶奶说,再叫就把我扔出去。
第二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奶奶说我是装的,给我灌了碗姜汤就让我去上学。
后来烧自己退了。
从那以后,打雷的时候我不再叫了。
不是不怕了。
是不敢怕了。
清校的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
保安开始逐层检查门窗。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手电筒照到了我。
“咦?这怎么有个学生?”
保安推开门走进来,看见我躺在桌子上,头发上的血已经干了。
“喂?同学?同学你醒醒?”
他推了推我的肩膀,我的手垂下来,冰凉冰凉的。
保安愣了一下,赶紧拿起对讲机。
“值班室吗?教学楼三楼教室有个学生好像出事了,叫不醒,头上还有血。”
对讲机里传来奶奶的声音。
“是老李吗?那是我孙女,不用管她,让她躺着,治治她那个矫情的毛病。”
保安犹豫了一下。
“方老师,这孩子看着不太对劲啊,头上真有血,不会是摔了吧?”
“她从小就这样,一害怕就晕,上次体检抽个血都晕了半小时。”
奶奶的语气满是不耐烦。
“你别管了,我这就上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三分钟后,奶奶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走到我躺着的桌子前。
“胡蝶,你给我起来。”
教鞭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动。
奶奶生气了,教鞭抽在我小腿上。
“我数到三,你不起来今天就在这睡一夜。”
一。
二。
三。
教鞭又抽了一下。
我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上,拼命想喊。
奶奶,我起不来了。
我真的起不来了。
可她听不见。
她只看见一个不听话的孙女,在用装死对抗她。
“行,你不起来是吧。”
奶奶把教鞭往地上一摔,转身走出教室。
“那你就在这睡到天亮,我看你能撑多久。”
3
第二天一早,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了我的尸体。
她尖叫着跑出教室,撞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后脑勺的伤口不大,但颅内出血的量很大。
法医后来说,如果当晚能及时送医,大概率能救回来。
可惜没有如果。
奶奶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她放下红笔,看着来报信的老师,愣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
“方老师,胡蝶她......没了。”
“什么叫没了?不就是晕过去了吗?”
奶奶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你们大惊小怪什么,我昨晚去看过她,就是在睡觉。”
她推开人群,快步走向教室。
教室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在里面拍照。
奶奶掀开警戒线就要往里闯。
“让开,那是我孙女。”
一个年轻警察拦住她。
“阿姨,您不能进去,这是案发现场。”
“什么案发现场,她就是在睡觉。”
奶奶探头往里看,看见我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
“胡蝶,你给我起来。”
她冲着白布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胡蝶,你听到没有,别装了。”
她又要往里闯,被两个警察死死拉住。
“阿姨,您冷静一点,孩子已经没了。”
“不可能,她就是在跟我赌气。”
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
“上次我罚她在阳台站了一晚上,她也是这种死样子,第二天不就好了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法医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报告。
“死者后枕部有明显的外伤痕迹,初步判断是摔倒导致的颅内出血。”
他看着奶奶,声音很平静。
“如果能在事发后一小时内送医,生还几率很大。”
“一小时内......”
奶奶愣住了。
她想起昨晚九点,她最后一次用手电筒照我的脸。
那时候我还活着。
那时候如果我被送到医院,也许还能活。
可是她走了。
她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黑暗的教室里。
“不可能,你们骗我。”
奶奶突然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
“她才十五岁,她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4
消息传回村里,炸开了锅。
我爸从外地赶回来,连夜坐了一千多公里的车。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被送到了殡仪馆。
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听说是因为受不了奶奶的脾气。
所以这个家里,只有我爸是向着我的。
可惜他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回来的时候太少太少。
我爸冲进殡仪馆的时候,奶奶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看见儿子来了,站起身想说什么。
我爸没看她,径直走向工作人员。
“我女儿呢?”
“在里面,您跟我来。”
我爸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冷柜间,看见了那扇小小的冰柜门。
工作人员拉开抽屉,白布下面是我青紫色的脸。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走到奶奶面前。
“妈,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女儿的父亲。
“我......我以为她是装的......”
奶奶往后退了一步。
“她以前也这样过,就是矫情......”
“矫情?”
我爸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医生说她颅内出血,疼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死的。”
他盯着奶奶的眼睛。
“你告诉我,一个人要矫情到什么程度,才能用颅内出血装一晚上的死?”
奶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上次打雷,你让她在阳台站了一晚上,她发高烧四十度,你说是装的。”
我爸的声音开始发抖。
“上上次她摔断了手腕,你说是扭了一下,拖了一个星期才带她去医院。”
他一步步逼近奶奶。
“这次她颅内出血,你说是装的,把她一个人锁在教室里等死。”
“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她死成什么样,你才肯相信她不是在装?”
奶奶被逼到墙角,脸色惨白。
“建国,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
“你不知道?”
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整条走廊都在震。
“你不知道就敢把一个受伤的孩子锁在教室里一晚上?”
“你不知道就可以一次又一次把她往死里逼?”
“你是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在乎?”
奶奶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爸转身走了,再也没看奶奶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