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距文化殿很近，出东华门行数十步便是。

朱允熥很快便来到了文化殿灵堂之外。

入眼，文化殿内遍悬素白幔帐。

金砖地面铺白色毡垫，禁绝尘嚣。

正中灵案供紫檀木神主牌，其上金字书写‘皇太子朱标之神位’，两侧摆放着长明素烛、宣德香炉，烛火与檀香昼夜不息。

牌位后便是金丝檀木梓宫了。

金丝檀木棺椁半掩，两侧矗立男女纸佣、素色挽联，白幡高挂，风动呜咽。

阶下火盆焚化纸钱，飞灰如雪。

此刻，满头银白发丝随意束在身后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站在棺椁前，身形佝偻，手扶着棺椁，目光沉痛的看着棺内双眼紧闭没有丁点呼吸的朱标，嘴角不停的颤动，似都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朱允熥看着这道沧桑悲凉的背影，内心不由随之颤动。

此时此刻或许无人可以体会这位皇帝的心情。

倾注无数心血培养了几十年的太子，就这么没了，换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接受。

更何论爱朱标胜过爱自己的朱元璋。

毕竟，在朱元璋眼中，他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朱标，另一个是其他。

这个世界上他最的爱人除早在洪武十五年便离世的马皇后外，便是朱标了。

马皇后的离世对朱元璋打击很大，但那时他还年轻，另外便是他还有朱标，所以他很快便走出了绝境。

可这次不同，他老了，在情感上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在政治上他失去了一个培养多年，他非常满意的合格继承人。

双重打击下，这位传奇老人也不由眸光黯然，心神悲怆，佝偻了腰。

或许是融合了原主的记忆情感，此刻看到这一幕的朱允熥也不由眼眶发红…

不过他的视线很快被另外一人所吸引。

只见朱允炆此刻正跪在火盆边上时不时往盆内放入纸钱......

只不过他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火盆中然绕的纸钱，反而时不时抬头望向左右。

待确认无人留意，便悄悄打了个哈欠，费力挪动跪姿，又飞快扯过一旁蒲团垫在膝下，扯宽大的斩衰孝服遮掩严实，似是防止被别人看到…

但这一幕恰巧被朱允熥全程看在了眼中，他嘴角不由浮现一抹讥笑。

这就是他的好哥哥，大名鼎鼎的建文帝朱允炆。

还真是又当又立，虚伪的很。

他若没有那个心机深沉，手段了得的老娘吕氏运作，朱元璋或许真看不上他。

原来的朱允熥心智不成熟，看不出朱允炆的虚伪，甚至还有些崇拜这个样样出众的哥哥，被其PUA了无数次还将其说的话奉为圭臬。

此刻的朱允熥可不会…

不过他也没想过揭穿朱允炆刚刚的小动作。

因为揭穿了也没用，反而会被人觉得他朱允熥小肚鸡肠，屁大点事就上纲上线，心胸格局狭隘…

朱允熥来灵堂也不是为了抓朱允炆小辫子的…而是有正事要做。

当即，距离文华殿门口还有十几步路的朱允熥在贴身太监王光错愕眼神中丢下了油纸伞，扑通跪下，任由冰冷雨水打在他身上，雨水顷刻浇透衣衫，打散发髻，面色在冷雨的刺激下也再次变得灰白，脸上带上深痛悲戚，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

“父王，儿臣不孝，儿臣来晚了…”

言罢，额头重重磕在潮湿地面上，发出闷响。

他这一声，瞬间引来了殿内朱元璋和朱允炆的目光。

当朱元璋回身看到了跪在雨中磕头的人是朱允熥后，先是一愣，随即愤怒、再是释然，最后化为着急，对着朱允熥身后的太监王光一字一句：“扶他起来！”

虽然朱允熥最近的表现让朱元璋很失望，除了他的标儿刚离世那日来过灵堂哭泣外，往后这八九日朱元璋就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这和朱允炆对比起来，朱允熥表现太让朱元璋心寒了。

原本朱元璋是很生气的，准备让人去东宫将这不孝子拖出来跪在他父亲面前忏悔…

可想了想又作罢了，不是真心实意的忏悔难过又有什么意思呢。

最后朱元璋也只能在心中劝慰自己，就当没朱允熥这个孙子了。

毕竟，以前朱允熥就表现一般，性格懦弱胆小，不堪大任。

若他不是自己最爱儿子朱标的子嗣的话，朱元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再怎么说，朱允熥终归是他朱元璋的嫡孙，从小没了娘疼造成性格内向也情有可原，加之如今朱标没了，这孩子更加可怜，不免让朱元璋动了恻隐之心。

特别是看到朱允熥跪在雨中磕头的模样，朱元璋那颗冰冷的心不由也心软起来…

终归是标儿的儿子啊…

而朱允炆也扭头看到了朱允熥及其他的动作，也是不由先一愣，随后是疑惑，最后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发愣是因为朱允熥为什么在这里？

疑惑是因为朱允熥不该还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吗？

慌乱则是因为如今朱允熥醒了，还来了这里，那他母妃刻意隐瞒其落水高烧昏迷之事岂不是要败露。

这会不会影响母妃交给自己讨好皇爷爷的任务？

会不会扰乱自己成为新储君的计划？

一时间朱允炆有些心乱如麻，不安的看看依旧跪在雨中脑袋磕在地板上的朱允熥，又用余光悄悄打量皇爷爷朱元璋的神色。

他多么希望自家皇爷爷对朱允熥冷眼相待，直接挥手让其滚回去。

可自家皇爷爷一句‘扶他起来’，让朱允炆握着纸钱的手不由一抖。

而太监王光也被朱元璋一声吼吓了一跳，脸色一白后，慌忙上前用伞为朱允熥遮住雨水，又急忙弯腰就要扶起朱允熥。

可朱允熥却抬头挥手推开了他，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泪和雨混杂顺着脸颊流淌，他看着朱元璋，声音沙哑道：

“皇爷爷，就让孙儿在此尽一尽孝心吧。父王离世第二日，孙儿一时失神失足落水，后高热不退，昏迷至今。方才苏醒，才知已有七八日未曾前来灵前守孝，孙儿愧对父王，也愧对皇爷爷。”

说完，朱允熥不等愣神的朱元璋回话，也没看面色大变的朱允炆，便再次跪在雨中叩首，脑袋再次与冰冷地面相触，发出咚的声响。

随后更是用膝盖往前挪动，挪一步磕一个头，慢慢朝着灵堂而去。

真所谓一步一叩首，尽显其‘自责悔恨’之心。

朱元璋也终于在朱允熥这番话中回神，看着在雨中一步一叩首，浑身湿透，鬓发凌乱，眼眶发红，两颊凹陷，面色苍白如纸的朱允熥，神色复杂。

原来是他误会了朱允熥啊。

朱允熥并非无情无义，冷漠不孝。

而是这孩子落水生病昏迷了啊…

想到此处，朱元璋内心不免有些自责，同时又急切不已，连忙冲出去弯腰拉住还要叩首的朱允熥，颤音道：

“熥儿，咱误会你了，所有人都误会你了，你孝顺着呢。快起来，你这生着病呢，别再加重了病情！”

说话的同时，朱元璋的大手已经将朱允熥提起来了。

感受着手中轻飘飘的重量，朱元璋心头一酸。

这孩子没撒谎，他真的病了，瘦了太多太多，这么大个人轻得不像话。

同时，朱元璋急忙用自己宽大的衣袖遮住朱允熥的头，将雨水隔开。

“皇爷爷，孙儿不怕被人误会，孙儿只是自责悔恨为何在这个时候落水生病昏迷，没能时时刻刻守候在父王身边，没能在皇爷爷最伤心难过的时候陪伴在皇爷爷左右，孙儿不孝啊，孙儿有罪…”

整个人几乎被朱元璋抱在怀中的朱允熥带着哭腔，声音虚弱的说道。

这话让朱元璋的心又是一颤，连忙伸手覆盖朱允熥那湿漉漉、清廋的脸颊：“不怪你。”

朱允熥当即扑在朱元璋怀中呜咽抽泣：“皇爷爷，孙儿没父亲了…呜~！”

朱元璋也瞬间绷不住了，泪流满面。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了一瞬后也急忙起身来到殿门口喊道：“皇爷爷，快带三弟入殿避雨，您若是再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而被朱允熥推开不知所措的王光此刻也终于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连忙上前将雨伞举在皇帝头顶，自己则淋着雨。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呵斥道：“快带允熥回去换衣服，取暖驱寒，莫要让他再发烧昏迷了。”

“再传旨太医院，让他们派遣最好的太医来给允熥看病。”

王光连忙点头，当即从朱元璋怀中接过虚弱的朱允熥，快步离去。

朱元璋看着被王光抱着快步离开，却依旧扭头看着灵堂流泪满面的朱允熥，心似被什么捏了一下…

朱允炆站在殿门口也看着离去的朱允熥，眼神晦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