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卫搜遍太傅府，没找到我。

倒从后厨灰缸里翻出半截玉扣。

那东西被火燎得发黑，边缘裂开，可林域辰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从冷沉一点点褪成惨白。

旁人不认得，他认得。

那年冷宫墙下，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夜风太冷，他袖口被墙角的铁钉刮破，我笑他：“殿下也要穿破衣么？”

他便解下一枚玉扣缝在我衣上，说：“你替孤补一针，孤还你一枚玉。以后瞧见它，便知你是孤的人。”

可我等不到以后了。

太傅裴循从宫中赶回，进门便斥责夫人。

“糊涂！一个婢女，打发便打发，怎能惊动殿下？”

林域辰坐在正堂主位，没有起身。

“裴太傅知道？”

裴循一顿。

不过片刻，他便换了副痛心疾首的长辈口吻。

“殿下，您年少重情，臣明白。可一个贱籍女子，纵有几分姿色，也不能误了储君名声。皇后娘娘早有懿旨，您与照蘅的婚事——”

茶盏砸在他脚边。

瓷片溅开，裴循的袍角湿了一片。

林域辰道：“孤何时允过婚事？”

裴循脸色难看。

“满京皆知殿下常来裴府，照蘅闺誉已系于您身。您若此时翻脸，叫她如何做人？”

我飘在梁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们知道林域辰来的不是裴照蘅，可他们需要天下人误会。

太傅府要太子妃之位，皇后要一个听话的儿媳。

而我这个出身低贱、又被林域辰放在心尖上的人，便成了最碍眼的那根刺。

裴照蘅跪到林域辰面前，眼泪落得安静。

“殿下若嫌我，我认。可清漪已走，您总要顾全大局。父亲扶您入主东宫，不是让您为一个下人折损羽翼。”

这话说得漂亮，也狠。

林域辰刚立储不久，朝中旧党未清。

太傅裴循手握半数清流，皇后薛氏掌后宫与禁军内线。

林域辰若此刻撕破脸，便是自断臂膀。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权衡。

活着时，我最怕他为我失去所有。

死了才明白，有些退让只会喂大恶人。

裴循趁势上前。

“殿下若实在惦记那丫头，臣命人去寻。找到后，送她一笔银钱，许个良籍，也算全了旧情。”

旧情。

他说得多轻巧。

我被红花灌到腹痛如绞，被宫人按着打断两根肋骨，丢出侧门时，连喊林域辰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到他们嘴里，便只剩一句旧情。

林域辰没有接他的话，只垂眼看着跪在一旁的眠枝。

“孤再问你最后一遍，她是何时离府的？”

眠枝被他看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望向裴照蘅。

裴照蘅脸色一白，立刻斥道：“殿下问你话，你看我做什么？不是你说的被皇后娘娘传去问话后便没再回过府了。”

话音落下，满堂骤静。

裴夫人的脸瞬间白了。

裴循也停住了话。

裴照蘅像是这才察觉自己说漏了什么，指尖猛地攥紧帕子。

林域辰缓缓抬眼。

那一瞬，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剜开。

“皇后？”

裴照蘅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强撑着镇定。

“殿下误会了。”

她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发虚。

“我方才一时情急，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是母亲曾将清漪叫去问话，府中下人乱传，才说成了宫里。”

这话补得太急，也太假。

裴夫人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

裴循脸色阴沉，显然已经恨不得让这个女儿闭嘴。

林域辰却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那半枚烧黑的玉扣一点点收进怀中。

动作很慢。

像是怕它再碎一次。

就在此时，外头东宫卫快步入内，跪地禀报。

“殿下，宫中传旨，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裴循松了口气。

林域辰却把玉扣收进怀中。

“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