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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乌岩山
夜雨终于停了。
萧璃把祖父的骨灰撒进了三花河。
黎明薄雾压在浑浊河面上,河风刺骨。她换了一身素衣,跪在湿滑的青石边,眼眶红得吓人,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河岸边还留着一捧新垒过的黄土。
她看着滚滚东去的河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祖父临终前那句“尤其是萧家自己人”,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死死钉在她心口。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河畔死寂。
“吧嗒,吧嗒。”
陆厌牵着两匹高头大马,从破庙方向走来。黑色长袍被晨风吹得翻卷,玄黑重刀斜挎在宽阔背上。
他走到河边,看了一眼新土堆,眼神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随后,他随手从马褡裢里抓起一把祭奠老鼋的谷子,“哗啦”一声撒进三花河。
动作粗糙,敷衍,却像是江湖人行走荒野时惯有的规矩。
萧璃听到动静,红着眼转过头。
她以为陆厌多少会说一句“节哀”。
哪怕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可陆厌连脚步都没停。
“啪!”
粗糙的缰绳被他甩出,精准地落进萧璃怀里。
“走。”
陆厌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硬得没有半点起伏。
“我是收钱办事的镖人,不是伺候大小姐哭丧的奴才。”
“若是连马都不会上,不如直接跳进这三花河里痛快,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萧璃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陆厌。
她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人能在死者面前冷血到这种地步。
满腔悲痛被这句话生生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屈辱,是愤怒,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倔强。
萧璃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抗议。她踩住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陆厌一抖缰绳,黑色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
萧璃只能双腿夹紧马腹,紧紧跟上。
两人调转马头,向着三十里外危机四伏的乌岩山方向疾驰。
昨夜暴雨将山道冲刷得泥泞不堪,碎石、深坑、断枝横在路上,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马摔下山坡。
陆厌却根本没有放慢速度。
他像一座压在马背上的铁塔,任凭山道颠簸,身形纹丝不动。
萧璃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过先天初期修为,体内极煞诅咒又被连番激发,丹田内那点真气几乎耗尽。此刻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五脏六腑间反复搅动。
泥水溅上衣摆。
寒风灌进喉咙。
缰绳磨破掌心,血泡裂开,火辣辣地疼。
她咬破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前方山道陡然收窄。
一道被山洪冲出的深沟横在路中央,沟底全是尖锐碎石,像一排排倒插的刀。
陆厌双腿一夹马腹。
黑色骏马腾空而起,稳稳越过深沟。落地之后,他速度不减,继续向前。
萧璃紧随其后。
可她的体力已经被压榨到极限。
马匹高高跃起的瞬间,她双手忽然一滑,整个人猛地失去平衡,直直朝马背一侧栽倒下去。
下方,就是那些锋利如刀的碎石。
萧璃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看向前方。
那个挺拔如山的背影近在咫尺。
陆厌回头了。
他微微侧过脸,冷眼看着她在半空中狼狈挣扎。
萧璃没有看见。
陆厌握刀的右手,已经压在了刀柄上。
玄黑重刀在鞘中微微一震。
只要她真的摔下去,那把黑刀会在她落地前挑住她的衣带,将她从碎石堆上硬生生拽回来。
可陆厌没有出手。
他只是冷冷丢下一句:
“若是摔下马断了腿,治伤又要多收五十两。”
这句话,比三花河的河水还要冷。
萧璃瞳孔骤缩。
五十两。
又是钱。
这个男人脑子里除了银子,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极度的愤怒像火星一样,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压抑的不甘。
她猛地张嘴,狠狠咬破舌尖。
“嘶——”
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
剧痛直冲脑门。
萧璃借着这股痛意,强行榨干丹田里最后一丝真气。
真气灌入双腿。
她死死夹住马腹,纤细腰身猛地绷紧,竟在即将坠下马背的最后一瞬,硬生生把自己拽回了马鞍上。
马蹄落地。
剧烈震荡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几乎翻江倒海。
可她坐稳了。
她没有摔下去。
也没有向陆厌求救。
萧璃抬手抹掉嘴角血迹,缓缓挺直脊背。
原本柔弱凄楚的眉眼间,悲痛被一点点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硬生生磨出来的冷峻与锋利。
那是上京萧氏贵女骨子里的傲气。
陆厌余光瞥见这一幕,压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没有夸奖。
也没有解释。
只是继续策马狂奔。
半日后。
马匹的呼吸变得粗重,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两人抵达乌岩山脚。
这里的空气与外界截然不同。
惨绿色瘴气弥漫在林间,参天古树遮天蔽日,阳光被层层枝叶吞没,只剩下阴冷腐臭的气息从山林深处一阵阵渗出。
枯藤缠绕在黑色树干上,像一条条死去多年的蟒蛇。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很快又被浓雾吞没。
陆厌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棵枯死的黑树干上。
萧璃也跟着下马。
双脚刚落地,她膝盖便是一软,险些跪倒,只能扶着树干勉强站稳。
陆厌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挽起袖口,露出精壮且布满旧疤的小臂,目光扫过四周,随后钻进旁边半人高的枯黄草丛。
不到半柱香。
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厌走了回来。
他手里倒提着两只肥硕野兔,其中一只还在微微抽搐。
他在空地上熟练地生起一堆火。
接着,他拔出背后的玄黑重刀。
那把刚刚在破庙中一刀斩碎血纸怨的恐怖兵刃,此刻被他拿来当成了厨刀。
黑沉沉的刀刃随意一闪。
“唰。”
皮肉分离。
陆厌将其中一只野兔剥皮、洗净、串上树枝,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像是在拆解一具阴祟尸体。
很快,野兔被架在火堆上炙烤。
柴火发出“劈啪”声。
油脂受热渗出,滴落在火苗上,发出“滋滋”的响动。
浓郁肉香在腐臭阴冷的林间弥漫开来。
萧璃站在几步外,肚子极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她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早已体力透支。闻到这股肉香,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看着火上金黄流油的兔肉,沉默片刻,还是向前走了两步。
陆厌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堆旁,撕下一条兔腿,张嘴咬了一大口。
察觉到萧璃的目光,他头也不抬。
“想吃?”
萧璃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头。
陆厌咽下兔肉,伸出两根油乎乎的手指搓了搓。
“一两银子一口肉,概不赊账。”
萧璃脸色瞬间铁青。
“一两银子一口?”
她几乎被气笑了。
这哪里是卖肉?
这是明抢。
陆厌没理她的怒意,只随手把另一只还没处理的野兔丢到她脚边。
“没钱,就自己剥。”
萧璃一怔。
陆厌咬着兔肉,语气依旧难听。
“萧大小姐,从今天起,你想活,就别指望别人把饭喂到你嘴边。”
“逃命路上,能自己拿刀剥皮,就别等着别人施舍。”
萧璃低头看着脚边那只野兔。
她掌心还在渗血,指尖因为疲惫微微发抖。
若是在从前,这种血淋淋的东西,她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可现在不一样了。
祖父死了。
萧家不能信。
上京城里有人想杀她。
而她身边唯一能护住她的人,是一个开口闭口都要加钱的疯子。
萧璃沉默良久,弯腰捡起那只野兔。
她拔出腰间短刃。
第一次下刀时,刀锋划偏,腥血溅到了她素白衣袖上。
萧璃脸色一白,胃里一阵翻涌。
陆厌坐在火边,慢悠悠地啃着兔肉,没有帮忙,也没有嘲笑。
萧璃咬紧牙关,重新握稳短刃。
第二刀。
第三刀。
动作笨拙,狼狈,却没有停。
火堆静静燃烧。
跳跃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一个冷漠粗粝,一个苍白倔强。
没有主仆尊卑,没有男女温情,只有一纸冷冰冰的路约,将两人的命暂时绑在了一条逃亡路上。
陆厌啃完兔腿,将骨头随手扔进火堆。
火苗“噼啪”一声,将骨头上的残油烧干净。
就在此时。
一阵阴冷穿堂风忽然掠过林间。
浓雾翻涌。
火堆的火苗猛地一偏,光影在树干间剧烈摇晃。
萧璃手中短刃微微一顿。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寒。
在她身后不远处,那片浓到化不开的瘴气深处,一双幽绿色兽瞳悄无声息地亮起。
残忍。
贪婪。
嗜血。
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萧璃的后背。
几乎同一瞬间,陆厌脑海里的【猎命司南】猛地一震。
幽蓝色罗盘虚影急速旋转,指针穿透浓雾,死死钉向萧璃身后的密林。
【检测到乌岩山诡兽:剥皮狼。】
【凶险等级:致命。】
【特殊能力:伪装熟人声音,诱杀落单活人。】
【弱点解析:眉心第三只闭合竖眼,睁开伪声时可一击毙命。】
陆厌咬下一口兔肉,眼皮都没抬。
“萧大小姐。”
萧璃动作一僵。
陆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声音压得很低。
“别回头。”
萧璃背脊瞬间绷紧。
下一刻。
她身后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临终前才有的颤意。
“璃儿......”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