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璃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声“璃儿”，沙哑、虚弱、透着临终前的战栗。每个音节都精准踩在她心底最痛的伤口上。极度悲恸瞬间冲垮了理智防线。她眼底翻涌起猩红血丝，脖颈僵硬地扭动，本能地想要转向身后那片浓雾。

“砰！”

一声闷响。陆厌长腿猛地扫出。

地面上燃烧正旺的火堆被当场踢得粉碎。灼热炭火夹杂着灰烬冲天而起。

“轰！”

紫府境真气轰然透体而出。紫色气浪裹挟着漫天火星，形成肉眼可见的狂暴涟漪，狠狠撞向萧璃身后的密林。惨绿瘴气被这一击强行撕开一道三丈宽的巨大豁口。浓雾深处，幽绿色的兽瞳骤然熄灭，短促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上马。走。”

陆厌收腿，声音冷厉，透着不容置疑的死令。

萧璃被狂暴气浪震得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素衣。她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刺痛彻底清醒过来。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马鞍，再不敢往后看一眼。

两人翻身上马，顾不上吃那口烤出油脂的兔肉，连夜冲入危机四伏的乌岩山深处。

乌岩山内，阴风怒号。

参天古树枯死多年，枝干交错遮挡了全部月光。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马蹄踩踏上去，渗出腥臭的黑水。惨绿色瘴气贴着地皮翻涌，四周不时传来诡异的窸窣声。

萧璃紧紧伏在马背上。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胃部绞痛欲裂。此地的浓重妖气引发了极煞诅咒的反噬，寒气顺着经脉疯狂倒灌，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渗血。磨出水泡的掌心死死攥紧粗糙缰绳，指节捏得发青。

颠簸不断加剧。

她硬生生咽下所有痛呼，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袍猎猎的背影。

山道陡转。

前方的半人高枯草丛中，骤然刮起一阵刺鼻腥风。

“唰！”

一头通体缭绕着浓烈黑气的巨兽，毫无征兆地窜出草丛，死死横在狭窄的山道正中央。

这巨兽体长近丈，肩宽背阔。四爪生有弯钩，深深抠进泥地。它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皮毛，裸露出猩红溃烂的肌肉组织。粘稠涎水顺着交错外翻的獠牙滴落，“嗤”地一声将地面杂草腐蚀成一滩黑水。

先天境，剥皮魔狼。

马匹受惊，疯狂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萧璃被颠得险些坠下马背。稳住身形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魔狼身上散发的那股妖气。

毫无疑问，这就是刚才在火堆旁，模仿祖父声音试图诱杀她的诡兽。

极煞诅咒在丹田内疯狂乱窜。萧璃呼吸急促，眼中透出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狠厉。她知道避无可避，苍白的手指猛地搭上腰间短刃的刀柄。

体内仅剩的微弱真气强行提聚。她死死盯住魔狼的咽喉，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前方的陆厌却在这时勒住了缰绳。

他动作缓慢地翻身下马。

没有杀气外泄，没有拔刀出鞘。他甚至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大步迎着魔狼走去，停在三步之外。

魔狼低声嘶吼，后腿微微弓起，猩红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陆厌面无表情，喉咙里突然发出一连串古怪且短促的音节。

“山门借道，走水不留红，风紧扯呼。”

声音沙哑，语调晦涩。

萧璃握刀的手停在半空，满眼错愕。

陆厌根本没理会身后的目光。他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黑色药团。

手指屈起，轻轻一弹。

黑面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在魔狼两只前爪之间。陆厌的动作随意至极。

魔狼耸动鼻尖，凑上前嗅了嗅黑面团。

紧绷的溃烂肌肉瞬间松弛。它张开血盆大口，将面团一口吞下，喉结滚动。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眼底，嗜血凶光迅速内敛。

它深深看了陆厌一眼，转身纵身一跃，重新隐没在黑暗的密林中。

危机瞬间解除。

萧璃呆坐在马背上。错愕退去后，极度的鄙夷涌上心头。

她出身将门，见惯了以命搏杀的武夫，最重骨气。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拥有紫府境的恐怖修为，破庙里一指破阵、一刀斩碎血纸怨的霸气何等惊人。此刻面对一头区区先天境的畜生，居然低声下气地说黑话，甚至用药团买路。

“你紫府境的修为，就只会用这种腌臜手段？”萧璃下巴微扬，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堂堂赏金客，被一只畜生吓得连刀都不敢拔，只会花钱消灾。你的脸面呢？”

陆厌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冷冷看着马背上满脸骄傲的世家女。

乌岩山剥皮魔狼从不落单。杀了一只先锋，见血的瞬间，方圆百里必定引发恐怖的群狼兽潮。这种荒野深山里的夺命门道，他根本不屑去跟一个深闺大小姐解释。

陆厌走到马旁，翻身上去，语气冷得掉冰渣。

“萧大小姐，记清楚。”

“老子的刀，只用来杀能赚钱的猎物。”

“不值钱的畜生，不配让我拔刀。”

陆厌猛抖缰绳，调转马头，刻意绕开魔狼留下的腥气残痕。

“想死自己去林子里喂狼，别耽误我拿尾款。”

极度功利，极度理智。

这几句话狠狠砸在萧璃脸上，将她那点引以为傲的世家天真与武夫骨气碾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却被堵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咬紧牙关，咽下所有的不甘与屈辱，催马跟上。

两人一路无话。

深夜时分。

沉闷的马蹄声终于踏出了乌岩山的边界。

浓郁的惨绿瘴气被夜风彻底吹散。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十里开外，一座高大城池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头微弱的烛火随风摇晃，驱散了荒野的死寂。

望月城。

萧璃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在看到人类城池火光的瞬间，轰然松懈。

活下来了。能够歇息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就在这看似最安全的瞬间。

前方散漫前行的陆厌，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勒缰绳。

黑色骏马前蹄重重钉死在泥地里。

陆厌身上的市侩气息瞬间消失殆尽。极其恐怖的临战杀机轰然爆发。

他右手猛地按住缠满粗布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墨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锁定右侧的虚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声音压到极低，透着森寒死气。

“闭上眼。往前走。”

“无论听到谁喊你的名字，莫回头！”

萧璃心脏猛地缩紧。

话音未落。

一阵刺骨阴风贴着她的后颈吹过。

在她的身后，极其清晰地响起了那个声音。

“璃儿......”

沙哑。慈爱。悲切。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从远处飘来。

那声音直接贴在她的耳郭上。浓烈的腐臭味顺着她的后颈直往下钻。

陆厌眼底寒芒暴涨，拇指猛地一挑刀格。

“铮！”

玄黑重刀出鞘半寸。漆黑刀芒锁死萧璃身后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