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萧璃闭着眼，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白马打了个响鼻，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湿冷的烂泥里。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那道声音不仅没远，反而像一贴狗皮膏药般死死黏在了她的耳廓上。

“璃儿......爷爷好冷啊......”

那声音太真了。夹着土腥味，带着破庙后坡的黄泥味，甚至连祖父临死前那口带着血沫的气泡声，都模仿得严丝合缝。

萧璃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粝的缰绳嵌进肉里。她当然知道不能回头。那个视财如命的煞星刚警告过她，阎王爷点名也得聋着。

可那是祖父。是把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耗尽心血背着她逃了十几年的祖父。

“璃儿......回头看看爷爷......”

伴随着最后那个“爷”字落下，一滴冰冷的泥水砸在萧璃的后脖颈上。

她眼睫剧烈一颤。理智的弦，断了。

僵硬的脖颈，猛地转了过去。

没有祖父。

没有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视线所及之处，直勾勾撞进一抹浓腻的猩红。

那是一件红衣。很旧，很破，像在泛着黑光的血水里泡了百年。那东西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黑暗里，脸部的位置模糊成一团肉泥，只有一双怨毒的眼睛从红袖后面露出来，死死钉在她身上。

对视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萧璃想闭眼。晚了。

一股阴毒的寒意顺着她的瞳孔直接扎进脑髓，再化作坚冰往下砸。她的脖颈上，灰白色的石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

先是指甲盖大，眨眼间连成一片死灰。

皮肤变硬，血管僵死，连流动的血液都像是被冻成了沙砾。

萧璃张开嘴，喉管却像被灌了铅，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肺在急剧收缩，灰白色的石化纹路越过锁骨，像有生命的蛛网般向心口死命钻。一寸，半寸......她连挣扎求救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衣诡影越来越近。

它没迈腿，可空间却在诡异地缩短。

细碎的笑声在周遭响起，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拿黑指甲刮擦棺材板。

前方几步外，陆厌一把勒死马缰。

黑马四蹄狂乱交踏，鼻孔里喷出大股惊恐的白气。

身后的活人气，断了。

陆厌偏过头。只一眼，就看到萧璃瘫在白马上，半个身子已经成了死气沉沉的灰白色，那道石化斑块正堪堪舔上她的心窝。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死鱼眼里，瞬间炸开一团暴虐的戾气。

“蠢货！”

话音未落，陆厌右脚重重一跺马镫。

“砰！”

精铁马镫当场炸裂。

陆厌整个人如一枚重型炮弹般从马背拔空而起，黑色的衣摆被灌满腥风，猎猎作响。紫府境的磅礴真气再无半分保留，从他气海中轰然倒卷而出！

山道两侧的枯木在这股威压下齐刷刷下弯，地上的泥水被气浪强行排开一圈真空凹痕。

那股属于“怪谈”的不可名状规则，像一张湿冷坚韧的无形大网，朝他迎头罩下。

陆厌人在半空，右手已然虎口发力，死死扣住刀柄。

百斤重刀，出鞘！

漆黑的夜色中，生生被拖出了一线刺骨的寒芒。

他迎着规则的绞杀急速坠落，连人带刀，狠狠砸向萧璃身后的泥地。

“让你闭眼你回头！”

“让你活着你送死！”

“老子上辈子欠你银票了？！”

三声怒骂连珠炮般砸下。

刀锋携着千钧之势，笔直贯入青石泥地！

“一钉入乾坤！”

“轰——！”

闷雷般的巨响在山道上炸开。紫府刀气以冷铁刀身为圆心，呈一圈狂暴的半月弧轰然席卷。

十米内的碎石当场爆成齑粉，枯枝烂叶灰飞烟灭。

坚硬的地表被撕开蛛网般的深深沟壑，潜藏在地下的黑色死气被这种蛮不讲理的纯粹暴力硬生生挤压出来，发出刺耳的厉啸。

那种所谓“看一眼就必死”的规则泥潭，被这一刀生生劈出了一道真空缺口！

距离萧璃心脏仅剩半寸的灰白石纹，被硬生生刹停。

萧璃仅存的神志勉强驱动眼珠。

她看见那个贪财如命的男人就挡在她身前，单手拄着那柄嵌进地里的重刀，半张冷厉的脸颊崩满泥点，眼神凶煞得比外头的恶祟还要像个活阎王。

他没跑。

这个连埋尸都要现结工钱的混蛋，居然硬扛着规则的反噬，没有丢下她。

下一瞬，红衣诡影似乎被这挑衅触怒，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

四周退散的死气瞬间倒卷，凝成浓稠如墨汁的黑雾，排山倒海般从两侧夹击而来。黑雾中探出无数只灰败浮肿的手，死命抓向陆厌的四肢百骸。

陆厌撩起眼皮，目光刺透黑雾，死死锁住深处那道红影。

红影没有五官，但陆厌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股想要索命的贪婪。

他咧开嘴，森白的牙齿透着毫无温度的笑意。

“怎么？”

“看上她的命了？”

陆厌反手一点点将嵌在土里的刀刃拔出，脊柱弯成一张拉满的强弓，整个人透出一股随时会生撕活人的凶悍。

“她的命，现在是老子抵押在手里的货。”

“一百万两现货黄金的单子，你也配来截胡？”

翻滚的黑雾竟然诡异地顿了一下。那红衣袖口无风狂舞，似乎在权衡。

怪谈杀人，向来讲究因果条件。回头即死，这是铁律。

但眼前这个提刀的活人，硬生生把不讲理的蛮力卡进了因果链里。

周遭的压迫感急剧攀升，泥水甚至开始逆流。那匹原本被陆厌骑着的黑马察觉到了极致的死气，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四蹄拼命往后刨，粗糙的缰绳被绷得发出断裂的哀鸣。

陆厌余光飞快扫了黑马一眼，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响。

这畜生，买入价二十两。

背后的萧璃，身价一百万两。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怎么选。

陆厌手腕一翻，刀锋在地面犁出一溜灼目的火花。他顶着漫天死气往前硬悍了一步，紫府真气全盘压上，化作刀墙顶死黑雾的去路。

“既然非得要条命结账——”

“拿这匹黑马替死。带上它，滚！”

黑马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

陆厌侧头冷冷瞥了它一眼，语气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别这么看我。你吃老子草料三顿，报销账单上还得算折旧费。现在替我保住一百万两的大头，算你这辈子死得有商业价值。”

萧璃若是还能喘气，这会儿怕是想吐血。

用最绝情的人渣语录，干着最拼命的硬核操作，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陆厌干得出来。

黑雾剧烈翻腾，红衣诡影扭曲、膨胀，最后，在那股霸道到极点的刀气压迫下，规则的口子被彻底撕烂。

它妥协了。

一阵阴寒的狂风猛地打了个旋儿。

那匹二十两的黑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涌动的黑雾一口吞没。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骨肉碎裂。

只是一个恍惚，黑马连同它留下的最后半口喘气声，齐齐蒸发在了空气中。

漫天死气宛如退潮的海水，迅速敛去。那道红影也随之一并融进了彻底的黑暗中。

红光消散的瞬间，萧璃脖颈上那片厚重的灰白石斑“咔嚓”一声，寸寸龟裂，化作细密的粉末簌簌掉落。

新鲜的冷空气重新撞开被封死的喉管。

“咳——哇——”

萧璃猛地偏过头，呕出一大口腥黑的死血，整个人像条被拍在岸上的死鱼，直挺挺地从马鞍上栽了下去。

陆厌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地攥住她的后颈衣领，把人硬生生悬在了泥坑上方两寸的位置。动作粗暴得像在拎一袋发霉的陈谷子。

“真是个赔钱货。”

陆厌磨了磨后槽牙。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丹田，脸色黑得像锅底。

紫府真气不是路边打井水，那是实打实的命元。刚才为了切开怪谈规则，耗费的底蕴至少得吃三枚上好的回气丹才能补满。

马没了一匹，二十两。

衣服下摆被死气搅裂了两寸，裁缝修补算三两。

“这笔坏账，全得记在太傅府头上。”

陆厌嘴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单掌按在萧璃后心，一股极其纯粹且温热的紫府真气强行打进她枯竭的经脉里，摧枯拉朽般将残存的寒意镇压回丹田深处。

随后，他手腕发力，像扔沙袋一样把半死不活的萧璃重新掼回白马背上。

后半夜的山道再没出什么幺蛾子。

天际泛起病态的鱼肚白，晨间的冷雾贴着平原的荒草缓慢流动。

远处的轮廓终于撕开夜色，一点点显露真容。

望月城。

城墙极高，墙砖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红色，像是一整座城都曾被浸泡在发酵的血池子里。城头稀稀拉拉地挑着几盏破烂灯笼，火光惨绿，连驱散几尺薄雾都费劲。

几面残破的旗帜死气沉沉地耷拉在女墙上。

陆厌牵着白马，停在紧闭的生铁城门外十步处。

他抬起头，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城门上方的垛口处，笔挺地站着一整排身披黑甲的守城军。

诡异的是，所有守军——无一例外，全部背对着城外的大地，面朝城内。

他们站得像是一截截被敲进墙砖里的生铁木桩，一动不动，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喂。”

陆厌随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连头盔上的红缨都没晃动半下。

陆厌眉头挑高，右手大咧咧地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提高了音量，嗓门震得门洞嗡嗡作响：“陈望山！你这城门口是死绝户了？！老子陆厌，滚下来开门！”

这破嗓子一吼。

城头那一排黑甲军竟集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动作整齐划一，像提线木偶突然通了电。

最边缘的一个小兵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距离虽然远，但紫府境的目力让陆厌看得一清二楚——那小兵的脸惨白如纸，嘴唇疯狂打着哆嗦，满头大汗把头盔下的乱发全部浸透。那双眼珠子里，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

紧接着，伴随着细碎的甲片摩擦声，一排黑甲军陆陆续续转过了半边身子。全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活人反应，但就是没一个人敢张开嘴发出半点声音。

陆厌停下了拍刀的手。

他抽了抽鼻子。

从黑幽幽的城门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极其刺骨的阴冷气流。那不是乌岩山里那种低级的孤魂野鬼味。

这股气流又沉、又黏，像是成千上万的怨气被死死锁在了一个大瓮里，正在城墙内部疯狂发酵、拥挤、寻找泄压的出口。

城外的诡异想进去，进不去。

城里的东西......在逼着活人向内看守。

趴在马背上的萧璃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后心处陆厌的真气还在维持着她微弱的生机。

陆厌盯着那扇像巨兽巨口般的城门，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比寒风还要嗜血、狂热的弧度。

“这城里的怨气浓度......”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反手把腰间的破布账册掏出来掂了掂。

“看来能让老子结结实实地大捞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