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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命价几何,锦绣惊变
清晨,湿冷的薄雾沉甸甸地压着望月城的墙头。
城内街巷死寂,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街角一处面摊勉强支着半边破布篷,铁锅里翻滚着白汤,成了这死人城里唯一的活气。
萧璃趴在白马背上,身体随马步一颠一颠。后心处,陆厌强行打入的那股紫府真气还残留着几分野蛮的温度,在冻僵的经脉里强横游走。
她指尖一颤,猛地睁开眼。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砰”地一声,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直抽冷气。
萧璃咬着牙抬起头。
几步外,陆厌大马金刀地坐在长凳上。黑色长袍的下摆豁开了一道两寸长的裂口,随着冷风来回晃荡。他手里捏着一双粗瓷筷子,挑起一卷阳春面,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昨夜那场跟红衣怪谈硬刚的搏命局,没在他那张臭脸上留下半点情绪波动。
萧璃的记忆死死卡在祖父喊她名字、她转头撞见那抹恐怖红衣的瞬间。至于自己后来是怎么没被夺魂的,脑子里全是一团断片的糨糊。
她看着安安稳稳坐着吃面的陆厌,再低头看自己——罗裙糊满泥浆,衣襟上蹭着恶臭的死血。一整夜的委屈和后怕骤然翻涌上来。
她扶着马鞍踉跄起身,大步冲到面摊前。
“你就把我当个破麻袋一样挂在马背上拖了一夜?!”萧璃气得双肩发抖,声音发哑,“陆厌,你有没有半点活人的体恤之心?!”
陆厌眼皮都没掀。他凑近粗糙的面碗,轻轻吹开表面那一层葱花碎油。
“体恤服务按次收费,你现在的资产状况,”他呲溜吸了一口面,含糊道,“不配。”
萧璃被噎得喉咙一梗,脸色发白:“你——”
“你什么你?”陆厌将筷子“啪”地往碗沿上一搭,终于撩起眼皮看她。
“昨夜我怎么交代的?闭眼,往前走,莫回头。你倒好,祖父两个字一喊,脖子转得比赌场里要债的还利索。回头送死,嫌弃我送终服务不够温柔?”
萧璃后背瞬间洇出一层白毛汗,到嘴边的质问被生生掐死在嗓子眼。
陆厌的声音比早上的冷风还刮骨:“不是饿晕,是你自己上赶着去见阎王。半截身子全石化了,若不是老子拿命和真气硬替你扛了因果,你现在已经被望月城的门卒拿去当填缝的镇宅砖了。”
灶台后煮面的老板吓得狠狠一哆嗦,漏勺“当啷”砸在铁锅上,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灶坑里装瞎子。
萧璃的指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后颈。
虽然石化斑已经退去,但皮肉上那股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剥离痛感还在。那声诡异的“璃儿”、浓稠的黑暗、透骨的阴寒......记忆的碎片轰然回笼。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半只脚已经踩进了棺材瓤子。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问陆厌到底怎么劈开那必死之局的。
“咕噜噜——”
一串震天响的饥鸣声,极其突兀地从她干瘪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面摊前的空气,诡异地凝滞了三秒。
陆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点点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命保住了,脸没保住。”
萧璃的耳根瞬间红得滴血。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世家的清冷骨气:“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老板战战兢兢地端着第二碗面走了过来。热腾腾的白气翻滚,几滴香油飘在面上,简直是勾魂的毒药。
萧璃的视线直勾勾地被那碗面钉死,抠都抠不下来。
陆厌伸出右手,刚准备接碗。
萧璃突然像一头发怒的小猎豹猛扑上前,双手一探,一把将粗瓷大碗硬生生抢进了自己怀里。滚烫的面汤泼出几滴,砸在她手背上,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直接退到长凳最边缘坐下,抓起筷子,埋头就往嘴里狂塞。
饿了一天一夜,刚才还端着清冷高贵姿态的世家女,这会儿全抛了脑后。双颊被滚烫的面条撑得鼓鼓囊囊,双臂死死环着碗沿,透着一股谁敢抢就跟谁拼命的野性护食感。
陆厌停在半空的手尴尬地顿了两秒。
他慢慢收回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毫无形象可言的萧璃。一旁的老板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吃了大半碗,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萧璃嚼面的动作猛地一僵。她反应过来了——自己抢的是这活阎王的碗。
陆厌并没有拔刀。他只是端起自己那半碗快凉透的面,几口扒拉干净。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啪”地拍在油腻的桌案上。
就在萧璃刚想松口气的瞬间,头顶飘来一道毫无感情的男中音:
“这碗记你账上,双倍算。”
萧璃险些把吞进去的面从鼻子里喷出来。她猛地抬头,眼角还挂着委屈的生理性泪花,狠狠瞪过去:“一碗阳春面你也算双倍?!”
陆厌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抢食属于恶意加急,算你精神折旧费。你只要还喘气,就在源源不断地产生费用。”
萧璃死死捏着碗沿,指节泛白。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国骂连同最后一口汤,极其艰难地咽进了肚里。
填饱了肚子,她抽出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压下那股狼狈,重新挺直脊背,朝系在旁边的白马走去。
准备前往城东锦绣坊,找小姨苏红鸾接应。
刚走到马桩前,萧璃脚步一顿。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的白马在原地无聊地打着响鼻。陆厌那匹黑马,连根马毛都没看见。
“你的马呢?”萧璃皱眉。
陆厌弯下腰,单手拎起那柄百斤重的重刀:“昨夜用去填了红衣怪谈的肚子,换了你这条命。”
萧璃愣住了。
陆厌将重刀往肩上一扛,眼神里没有半点伟光正的施舍,全是在商言商的市侩:“替死钱、黑马折旧费、老子紫府真气的亏空、加上这裂开两寸的衣摆修补费,大头账目我还没跟你仔细算。”
昨夜那点微末的劫后余生感,被这串赤裸裸的冰冷账单当场砸了个粉碎。
萧璃胸口剧烈起伏,咬紧后槽牙:“你是不是不提钱就不会喘气?!”
“不提钱,说明你已经被埋土里了,死账不需要算。”陆厌掸了掸肩头的灰,说得理所当然。
萧璃彻底认输。跟这混蛋讲道理,不如对牛弹琴。她翻身上马,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去锦绣坊。到那儿以后,我小姨自会替我清账!”
“小姨”二字一出,陆厌的目光瞬间在萧璃背影上转了一圈。
好极了,大客户的家属担保人。行走的提款机。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死寂的街巷一路向东。望月城的雾气极重,两侧的青砖墙根下生满暗绿色的湿苔。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偶尔有二楼的窗棂挑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只充满惊悸的眼珠。
陆厌肩膀扛着刀,眼皮轻飘飘地往上一撩。
只一眼,那细缝后的人像是被烫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砰”地一声把窗户砸了个死紧。
城东主街尽头,锦绣坊的门楼极高。烫金的匾额在雾气里也亮得扎眼,门前两尊镇宅的石雕用的竟是上等的汉白玉,连门环都是沉甸甸的纯铜打造。
“富贵人家。”陆厌停在台阶下,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响。这种身家底蕴,绝不能按二十两黑马的均价来结账。
萧璃上前叩门。
片刻后,红漆大木门拉开一条缝,探出一个穿水红色夹袄的丫鬟。一见萧璃这浑身泥泞的惨状,丫鬟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失声惊呼:“姑娘?!”
是苏红鸾的贴身丫鬟,喜鹊。
大门迅速拉开,喜鹊急急忙忙将萧璃往里迎。陆厌扛着重刀,连声招呼都不打,跟散步似的迈过了锦绣坊高高的门槛。一边走,一边毫不掩饰地评估着庭院里那些雕花廊柱和盆景的市价。
穿过几重庭院,三人进了内堂。
堂内燃着昂贵的安神香。一个穿着云雁纹织锦长裙的丰腴美妇人快步迎了出来,一把将满身泥泞的萧璃搂进怀里。
“璃儿,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你爷爷呢?”锦绣坊的主事人苏红鸾声音带颤。
被那带着温度的双臂一揽,萧璃一直死撑着的那根弦终于崩断。她眼眶一红,抓着苏红鸾的袖子,声音哽咽又透着极度的咬牙切齿:“爷爷死在破庙了......小姨,你不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这混蛋带路,遇见魔狼拿烂泥去喂,看我饿死还要记双倍面条钱,连破马的折旧费都全扣我头上!”
她指着倚在门框上的陆厌,怒气值直接拉满。
被点名骂作“混蛋”的陆厌,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随手把重刀往地上一顿。“砰”地一声闷雷响,震得堂内的名贵青砖微微发颤。
刚在心里给屋里那套黄花梨太师椅估完价,陆厌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话:“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苏红鸾拍着外甥女的后背安抚,但那双在商场里浸淫多年的凌厉丹凤眼,却越过萧璃的肩膀,死死钉在了门边的陆厌身上。
这男人太不合规矩了。
满身的懒散市井气,却拎着一把沾着浓稠煞气的重刀;衣摆上残留着明显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死气撕裂的豁口。
最致命的,是苏红鸾的视线极速扫过了萧璃的后颈——那里,还残存着一圈极其浅淡的、属于“红衣怪谈”的灰白死气痕迹。
懂行的人都知道,能从那东西手里抢回活命的人,绝不是什么只会要饭钱的市井无赖。苏红鸾的眼神,一点点从愤怒压成了极度的忌惮。
屋内的气氛刚刚凝固。
突然。
“踏。踏。踏。”
一阵极度沉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摩擦的生硬低鸣,毫无预兆地从锦绣坊外的大街上逼近。
这声音来得又急又凶,就像是几十具生锈的铁塔正踩着泥水,直逼锦绣坊的红漆大门。
站在桌边倒茶的喜鹊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出半寸,沿着红木桌面淌了下去。
屋内的安神香,瞬间被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散。
陆厌停止了估价。
他倚着门框的背脊一点点挺直,侧过头,透过庭院层层的雾气,看向那扇刚关上不久的纯铜大门。右手的拇指,极为自然地、带着一丝隐隐兴奋地,重新搭上了重刀的冷铁刀柄。
锦绣坊内刚刚聚起的一丝人间热气,被这阵催命的脚步声,碾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