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甲脚步声停在了锦绣坊那扇纯铜大门外。

令人作呕的腥臭血气，混杂着发酵了百年的腐烂泥土味，瞬间顺着大门底下的缝隙死死倒灌进来。

内堂里，苏红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旁边的丫鬟喜鹊腿肚子直打战，手里的紫砂茶壶撞着杯盖，不受控制地磕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别出声。”苏红鸾一把死死捂住喜鹊的嘴，冷汗顺着鬓角就往下淌。

门槛边，陆厌半边身子倚着门框，肩上扛着重刀。他眼皮微抬，瞥了一眼门缝下溢进来的浓黑死气，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嗤。

右手的粗粝拇指搭上冷铁刀柄。

“咔哒。”

半寸刀锋出鞘。

昨夜斩破规则后淤积在刀鞘里的紫府煞气，被他毫不掩饰地粗暴调动。顺着门缝，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劈头盖脸地拍了出去！

门外死寂了两秒。

那数十具被怨气驱使的阴兵，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长满毒刺的铁墙。整齐划一的沉重铁甲声微微一滞。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甲片摩擦声响起，那些停留在门口的黑影齐齐转过了身，绕开锦绣坊的台阶，踩着烂泥渐行渐远。

危机暂退。

苏红鸾脱力般地塌下肩膀，后背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深知这充斥着各路眼线与不净之物的外堂绝非说话的地方。她一把攥住萧璃冰凉的手腕，快步将这满身泥泞、惊魂未定的外甥女拉进内侧一间密闭的雅间。

红木房门紧紧阖上，总算隔绝了外头那股混杂着血腥味的怪味。

刚一落座，积压了一天一夜的委屈终于彻底决堤。萧璃眼眶通红，死死抓着苏红鸾的袖子，嗓音嘶哑地开始大倒苦水。

“小姨，你不知道这混蛋有多离谱......”

“他不仅死要钱，喝口水记账，摔个跤也要算药费！更可怕的是他根本就不像个拿钱办事的武夫！昨夜经过乌岩山，山道里窜出来一头那么大的魔狼......”萧璃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气得牙根痒痒，“他明明有紫府境的修为，竟然连拔刀都不敢！”

苏红鸾原本正心疼地轻抚着外甥女的后背，听到“乌岩山”三个字，眼皮已经猛地一跳。再听到“魔狼”，她的手陡然僵住。

“没拔刀？那你们怎么脱身的？”

“他翻身下马，嘴里念叨了几句根本听不懂的鬼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酸腐发臭的面团扔给那畜生！”萧璃气得双肩发抖，眼中满是鄙夷，“他竟然拿吃的去贿赂一头畜生！还理直气壮地说，不值钱的穷鬼不配浪费他的刀刃磨损费。这哪有半点高人风范？分明就是个视财如命的窝囊废！”

听到“发臭的面团”和“鬼话”这两个细节，苏红鸾安抚的手彻底顿在了半空。

作为在这诡道乱世、甚至上京城与望月城之间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锦绣坊主事人，她太清楚山野怪谈的禁忌了。

苏红鸾那双精明的丹凤眼里骤然浮现出极度的凝重。她反手一把死死按住了萧璃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

“璃儿，你糊涂！”苏红鸾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隐隐的战栗。

萧璃被吼得一愣：“小姨？”

“你当真以为乌岩山里的东西，是一刀砍了就能了事的？”苏红鸾胸口剧烈起伏，“那乌岩山的魔狼，是出了名的群居煞祟！一旦你拔刀见了血，哪怕只是一滴，半炷香之内，整座山成百上千的魔狼就会闻着味扑过来！万狼噬骨！就算是紫府境巅峰，也会被活活耗干真气死在里面！”

萧璃猛地睁大眼睛，呼吸瞬间停滞。

“他不仅懂那种古老的狼语暗号，甚至随身带着能平息煞祟凶气的特制供奉......”苏红鸾盯着萧璃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一块面团买路全身而退，连一丝血腥气都不沾。这是诡道里最高明、最能保命的老道手段！这种人，绝对是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遭的活阎王！”

萧璃听完脑子里“嗡”地一声。

心头那股一直以来的鄙夷，在此刻被震出了一道深深的错愕裂痕。

买路保命？

不是不敢拔刀，而是不能见血？

她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却还是觉得那个男人生性太过薄凉。她紧接着抛出了昨夜那场真正的死局。

“就算是手段高明......可他那人根本没有半点活人的人味！”萧璃声音打着颤，“昨夜在城外，我们碰上了一个穿红衣的怪谈。他让我闭眼别回头，我没忍住看了一眼......”

苏红鸾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连呼吸都忘了。

“他最后虽然劈开了那东西的黑雾，但你猜他做了什么？”萧璃回想起那一幕，依然觉得齿冷，“他不仅没有杀穿那头怪谈，反而将自己骑着的那匹黑马强行推了出去，送进了红衣怪谈的嘴里！就为了保他那所谓的‘一百万两欠条’！事后，他连那匹黑马的折旧费，都要强行记在我的账上！”

这番话刚一落地。

苏红鸾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靠，跌进太师椅里，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喜鹊，更是两腿发软，扶着桌角才没瘫下去。

“小姨？”萧璃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极度的诡异。

“用凡马......替死换命？”苏红鸾颤抖着嘴唇，死死盯着萧璃，声音已经近乎变调，“璃儿，你知不知道望月城外那个‘莫回头’的红衣煞祟，是什么级别的东西？半个月来，过路的商队、走镖的武夫，只要中了它的回头规则，根本无人能活着逃出它的手掌心！死在它手底下的紫府境，都有三个了！”

萧璃头皮猛地一炸。

“怪谈杀人，靠的是因果铁律。沾上规则，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拿命来填！”苏红鸾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着，“而他......他竟然能用区区一匹二十两的凡马作为筹码，强行置换掉你必死的生死因果！硬生生把你从死局里抢了回来！”

苏红鸾转过头，死死盯着紧闭的雅间房门。那门后，站着那个刚才被外甥女骂作“抠门窝囊废”的男人。

“用凡马骗过红衣煞祟的因果反噬......”苏红鸾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骇然与极度的敬畏，“这等无视常理的通天手段......就算是上京城钦天监里那些看风水定龙脉的大人们，也未必能做得出来！”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璃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昨夜那股阴冷的腐臭味、脖颈上迅速蔓延的石化死气、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濒死惊恐，如同潮水般轰然回笼。

她这时候才真正想明白，在那漫天压下的规则死气里，一个提着重刀挡在她身前的黑色背影，到底承载了多么恐怖的重量。

萧璃也终于彻底明白了祖父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信他的刀。不要信他的嘴。

因为只要钱给够，他不仅能劈开煞祟，甚至能替她劈开必死的因果。

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怨怼与委屈，在这一刻瞬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难以言喻的后怕，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依赖。

她在这吃人的诡道乱世里，买到了一张最昂贵，也最硬的护身符。

愧疚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萧璃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罗裙，神色变得极度郑重。

她要去外堂。

去向那个一路护她、被她误解了一路的男人，低头。认错。然后郑重地道一声谢。哪怕被他言语嘲讽几句，她也认了。

就在这温情与觉悟在雅间内酝酿到顶点的瞬间。

“砰！”

一声暴力的巨响。

雅间那扇雕花的厚重木门，被一条修长的腿粗暴地一脚踹开。碎裂的木茬崩得满地都是。

陆厌斜倚在破裂的门框上。

他手里提着那柄漆黑的玄铁重刀，刀尖拖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溜刺耳的火花。那双极具侵略性的死鱼眼在屋内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刚从兜里掏出来的铜钱。

刚刚积攒起来的温馨气氛，被这轰然一脚，当场砸了个稀碎。

“在里面缝衣服呢？”陆厌语调喑哑，带着极其欠揍的平淡，“雇主入内无故耽搁行镖时间，增加本镖师在外堂挨冻及被煞祟袭击的风险。”

他将手里的铜钱往半空一抛，精准地接住，一把攥进掌心。

“按我们行的规矩，这叫恶意违约。路约立刻解散，定金不退。”

萧璃刚刚酝酿到嗓子眼的“谢谢”和眼底感动的泪花，当场卡死。脸色从煞白变涨红，再转为铁青。这混蛋，刚才那些高深莫测的高人滤镜，在他踹门要钱的这一秒，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雅间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苏红鸾却如临大敌。刚刚理清了对方那恐怖的手段，她太懂得这等在刀尖舔血、视规则如无物的绝顶煞星，性格有多喜怒无常了。稍微一句不对付，整个锦绣坊今晚可能就得换个主人。

她赶紧往前一步，微微欠身，低声下气地堆起满脸笑容：“这位爷，这一路多亏您护送璃儿。刚才只是进屋换洗一下，您多通融......”

陆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薄唇轻启，熟练且无情地吐出两个字。

“加钱。”

苏红鸾一窒。

萧璃气结地看着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精明无比的小姨。只见苏红鸾没有半点犹豫，极其干脆利落地从袖口掏出一锭足额的二两白银，双手奉上，赔着笑脸递了过去。她深知，能用钱打发的煞星，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这是您在门外替我们压阵的辛苦钱，还望笑纳。”

白银落入掌心。手指感受着银锭的重量和冰冷的质感。

同一时间，陆厌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如期而至。

【猎命司南·阶段判定】

【通过威压与话术，成功触发“加价”机制】

【获得：现银二两。雇主顺从度提升。】

陆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狂热与愉悦。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种不拔刀就能敲出来的过路费。

他动作极其麻利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手腕一翻，那柄煞气四溢的重刀被他利落地挂回腰间。

前一秒还凶焰滔天、准备随时解约杀人的煞星，下一秒收了钱，整个人瞬间松弛了下来，周身的煞气收得干干净净。

陆厌转过身，连句场面话都没留。只留给雅间内呆滞的两人一个极其嚣张、理所当然的黑色背影。

“午后启程。”

声音混着望月城外飘进来的冷雾，砸在门槛上。

“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