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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那年,阿姐被城里的沈家认回去。
临走前,她抱着我哭,说等她在沈家站稳脚跟,就回来接我。
我信了她五年。
镇公所的人说,像我这种寄籍在外的姑娘,成年前只有五次迁籍机会。
五次用完,户籍封死,这辈子只能留在槐水镇嫁人。
为了等阿姐,我替她守着旧铺子,护着她留下的木箱。
前四次进城,她都没来。
第一次,是沈家二小姐夜里咳嗽,要她陪。
第二次,是二小姐在学堂受了委屈,哭着不肯停。
第四次最可笑。
她托人带话,说二小姐想吃城南糖铺的糖人,排队的人太多,她走不开。
第五次,我还是去了。
我在火车站外从天亮等到天黑,等来的却只是沈家的佣人。
那人递给我一只化掉的糖人:
“大小姐说,二小姐还在闹,你再等等。”
我低头看着迁籍单上最后一个红章,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下一次可以等她了。
三天后,我就要嫁给镇东头那个死了老婆的铺子掌柜。
......
“第五次了,沈家还是没人来。”
镇公所的老先生把迁籍单推到我面前,朱红印章盖在最后一栏。
“许阿梨,章满了。”
我攥着迁籍副证,指尖一点点发凉。
“先生,再等等行不行?”
老先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叹了口气。
“火车都过了三趟,天也快黑了。”
“规矩在这儿,成年前五次迁籍机会,五次无人签押,户籍封死。”
后头排队的人探头看热闹。
“又是那个等城里姐姐来接的?”
“亲姐姐进了沈家,哪还记得她。”
“钱掌柜都托媒了,她再不走,就只能嫁过去。”
我垂着眼,没吭声。
老先生刚要收档,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黄包车。
沈家的佣人撑伞进来,鞋面干净得没有半点泥。
她扫了我一眼,皱眉。
“许阿梨?”
我猛地抬头。
“我阿姐呢?”
她没答,只递来一只油纸包。
纸包湿了半边,里面的糖人早就化了,红糖顺着纸缝往下淌。
“大小姐说,二小姐今日不舒服,哭着不肯让她走。”
我怔怔看着那团糖。
“她不来了?”
佣人不耐烦。
“二小姐想吃城南糖铺的糖人,排队排了半条街。”
“买回来化了,又闹着要新的。”
“大小姐走不开。”
老先生气得胡子直抖。
“一个糖人,也比迁亲妹妹的户要紧?”
佣人脸一沉。
“沈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说嘴。”
她转头看我,声音压低。
“大小姐还说,把迁籍副证交给我带回去。”
“明日她找人补章,再替你想办法。”
老先生立刻按住柜台。
“不行,副证不能离本人手。”
佣人冷笑。
“你一个镇公所的小吏,也敢拦沈家的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副证。
这张纸,我藏了五年。
阿姐说,只要她来接我,这张纸就能换一个家。
佣人催我。
“快点,二小姐还等大小姐回去哄呢。”
又是沈明珠。
她闹一闹,阿姐就走不开。
我把副证往怀里收。
“我不给。”
佣人脸色变了。
“大小姐说你越来越不懂事,果然没错。”
这句话扎得我指尖发麻。
老先生把迁籍单叠好递给我。
“阿梨,拿回去吧。封户文书明日会下。”
“若有冤,你可以递状。”
佣人嗤笑。
“递状?她告谁?告亲姐姐不来接她?”
我抱着迁籍单走出镇公所。
那只化掉的糖人被佣人硬塞进我怀里,黏得衣襟一片狼藉。
回到许家旧铺时,秦婶站在门口等我。
她一看我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又没来?”
我点点头。
秦婶打开油纸包,愣了很久。
“就为了这个?”
我没说话。
屋里的木箱还放在床脚。
那是阿姐临走前留下的。
她说里面装着她回沈家的凭证,也装着我们姐妹以后团圆的指望。
我守了五年。
守到自己成了槐水镇的笑话。
夜里,镇保长带着媒婆上门。
媒婆把一张红纸放到桌上,笑得满脸褶子。
“阿梨姑娘,钱掌柜替你补了三年欠税,婚期就定在三日后。”
我猛地抬头。
“我不嫁。”
镇保长皱眉。
“户都封了,你一个没亲没故的姑娘,还欠着税银。”
“不嫁给钱掌柜,你靠什么活?”
媒婆把红纸往前推。
“按个手印吧,别闹得太难看。”
我把手背到身后。
“我要进城。”
镇保长嗤笑。
“还找你那个大小姐姐姐?”
我没有答,只转身拖出床脚的木箱。
“她不来接我。”
“那我就把东西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