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飞了趟贵州。

周予昂住在铜仁下面一个镇子的山村里，泥巴路，木板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他奶奶带着他出来迎我。

小男孩瘦瘦小小，站在门槛后面，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叔叔好。”他声音很轻。

我蹲下来看他。

眉眼确实像霍怀晴。上辈子我怎么没发现？大概是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予昂，你想读书对不对？”

他用力点头。

“叔叔给你找了一个很好的学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但很快被渴望盖过去了。

“我不怕远。”

他奶奶在旁边擦眼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我一句没听进去。

我在想霍怀晴当年是怎么找到这个孩子的。

回到酒店我翻了翻那封信的来源。

是通过一个叫“烛光助学”的民间公益组织转来的。

霍怀晴三年前就在这个组织里做志愿者。

三年前。

那时候舟舟刚出生。

我一个人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整日整夜合不了眼心力憔悴的时候，她在公益组织里找她的亲生儿子。

真体贴。

我把学校的实地照片和视频发给霍怀晴。

她很久没回。

晚上十一点，她打了电话过来。

“书川，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瑞士那个学校我查了，确实不错，但是......能不能等他大一点再去？先在国内读两年小学，打好基础。”

“基础？他现在的村小连英语课都没有，去了瑞士有专门的语言预科班，比在国内浪费两年强。”

“可他才十二岁......”

“你儿子两岁就上早教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别人的孩子就不配早点起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算了，你觉得好就行。”

她妥协了。

我能想象她挂电话后的表情。

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叩着。

她心疼。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回北京后，我开始走申请流程。

护照、签证、监护人公证，每一步我都做得滴水不漏。

霍怀晴提出帮忙，我拒绝了。

“你公司忙，这些琐事我来就行。”

“那费用......”

“我说了我来出。”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一个月后，周予昂的签证下来了。

我去接他来北京，让他在我家住两天再走。

那两天里，霍怀晴的表现很有意思。

她会在饭桌上多夹菜给他，会问他冷不冷、饿不饿、晚上睡得好不好。

比对舟舟还细致。

舟舟坐在餐椅上拍桌子要果泥，她头都没转。

我看在眼里。

周予昂也看在眼里。

临走那天早上，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抬头问我：

“叔叔，阿姨是不是......不太想我走？”

我愣了一下。

十二岁的孩子，敏感得可怕。

“她是担心你一个人坐飞机，”我帮他整理书包带子，“等你到了那边安顿好，给阿姨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霍怀晴送我们去机场。

在安检口，她蹲下来，双手放在周予昂肩膀上，看了他很久。

“到了好好读书，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她声音有一点点哑。

周予昂乖巧地点头，冲我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通道。

霍怀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车开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说......他在那边会不会想家？”

“他的家在贵州山里，”我看着窗外，“不在北京。”

她没再接话。

我知道她心里翻江倒海。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