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坛礼那天，整条老街都热闹起来了。

族里但凡有适龄男子要成婚，开坛礼就是头等大事。酒酿成了，族老点头，当天就能定下婚期。

我穿了件新做的红色对襟衫，是段予晏去年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料子，说留着开坛礼穿。

他一大早就去了酒窖，走之前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今天最好看的是你。"

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束好，手却不自觉发抖。

昨晚那些话来回地滚。

让她再等一年也无所谓。

她又不是等不起。

九点半，族里的人陆陆续续到了酒坊前的晒场上。

段予晏的父亲段伯坐在主位上，满脸红光，逢人就递烟。

"这小子终于争气了，让人家姑娘等了九年，我脸都丢尽了。"

旁边有人打趣："段叔，等会儿开坛，要是真成了，今年冬天可就办喜事了。"

段伯乐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人群边上，段予晏的母亲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前带。

"阿鹿，站前面来，等会儿开坛了先敬你一碗。"

我笑了笑，跟着她走到前排。

人群忽然有些骚动，几个人让开了路。

陆笙来了。

她穿着件素净的白裙子，头发扎得很低，怀里抱着一束野菊花，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腼腆。

有人认出她："这不是陆家茶馆的老板娘吗？"

"她来干嘛？"

陆笙的视线扫过人群，对上我时微微一顿，然后很快移开，径直往段予晏的方向走去。

段予晏正从窖里搬酒坛出来，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拍。

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然后迅速被一种平静覆盖。

陆笙走到他面前，把花递过去。

"恭喜你，我来沾沾喜气。"

声音不大，但晒场上安静了一瞬，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段予晏没接花，侧身让了让。

"你怎么来了？"

声音压得很低，我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陆笙歪了歪头，笑容有点委屈。

"你昨晚不是说让我今天来吗？说开坛之后给我尝一碗。"

段予晏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余光扫到了我的方向，硬生生咽了回去。

"先坐那边。"他把花随手搁在旁边的石台上，声音更低了，"今天场合特殊，别乱说。"

陆笙"哦"了一声，乖乖退到一旁。

段予晏的母亲凑到我耳边。

"这姑娘怎么来了？也没个帖子。"

我摇了摇头："不清楚。"

酒坛被搬到了场中央的石台上，红布盖着，绳结系得规规整整。

族老拄着拐杖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段家小子，酿了九年的酒，今日开坛，若酒色正、酒香醇、入口不涩，便算功成。"

"功成之后，可择吉日娶妻。"

段予晏站到酒坛旁边，目光看向我，朝我伸出手。

"阿鹿，过来。"

按规矩，开坛时女方要站在旁边，男方揭盖后先敬女方第一碗。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侧。

他的手搭上我的腰，微微收紧，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别紧张，今天之后你就是段家的人了。"

族老点了头，段予晏伸手去解红布上的绳结。

所有人都在看。

绳结解开，红布掀起。

坛口露出来了，坛封的泥还在，完好无损。

段予晏拿起一旁的小锤，在坛口的泥封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规矩，叫"三叩定缘"。

泥封裂开。

他揭开坛盖。

一股浓烈的酸味冲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

那不是酒香，是醋。

段予晏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低头看向坛子里的液体，浑浊、泛黄，跟前九年酿坏的酒一模一样。

晒场上鸦雀无声。

族老皱起眉头。

段伯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段予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陆笙。

陆笙站在人群边上，脸色比他还白，嘴唇微微张着。

她手里——空空的。

昨晚那个布袋装着的小坛子，是他给她的那一坛。

而眼前这坛......

段予晏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猛地看向我。

我平静地站在原地，迎上他的目光。

"第十坛也酸了。"我说，"段予晏，我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