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个婆子举起沉重木棍，朝着小太监头颅狠狠砸下的瞬间——

“住手。”

沈惊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污浊的空气和婆子们的叫骂。

婆子们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认出是那位昨日刚砸了祠堂的“疯”大小姐，脸色顿时变了变，嚣张气焰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不耐烦。

“大小姐，这儿污秽，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是个不守规矩的贱奴，正教训着呢，您快别脏了眼。”

沈惊棠没理她，径直走过去，俯身看向地上那团小小的身影。

小太监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糊满血污和污泥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甚至带着稚气的脸，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但那双眼睛，却在涣散中，死死盯着沈惊棠，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兽类的、绝望的警惕，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对生的渴望。

沈惊棠的心，莫名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她直起身，看向那几个婆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个人，我要了。”

婆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大、大小姐，这不合规矩......他是个罪奴，冲撞了贵人，侯夫人吩咐了要......”

“侯夫人那里，我自会去说。”沈惊棠打断她，从袖中取出沈铎刚写好的手令，展开，“侯爷手令，许我挑选六名仆役。他，算一个。”

婆子们识字不多，但认得侯爷的印鉴，顿时噤声。

沈惊棠不再看她们，对身后跟着的、同样目瞪口呆的春桃吩咐：“去找块门板，把人抬回惊棠苑。小心点。”

“小、小姐......”春桃看着那奄奄一息、浑身脏污的小太监，有些害怕。

“抬。”沈惊棠只丢下一个字。

春桃不敢再多言，慌忙去找人帮忙。

沈惊棠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小太监身上。

他身上的“规则反噬”气息依旧浓烈，但似乎因为她的介入，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开口要下这个人的那一刻起，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侯府后巷的污秽阴影里，她捡起的不仅仅是一个垂死的小太监。

或许，是捡起了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这世界“规矩”牢笼的、染血的钥匙。

小太监被抬回惊棠苑时，只剩一口气。

沈惊棠没惊动府里的大夫——那些人都是侯夫人的走狗，信不过。她翻出自己从现代带来的、寥寥无几的急救知识储备，以及原主记忆中、生母赵氏留下的一些粗浅医书和药材，亲自动手。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少年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伤叠着烫伤，新伤压着旧伤，肋骨似乎也断了一两根，内腑还有暗伤。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惊人的求生欲。

沈惊棠沉默地处理着，动作不算娴熟，却足够专注。春桃在一旁打下手，脸色发白，几次欲呕，都被沈惊棠一个眼神止住。

“去找些干净的旧布，烧开水放温。”沈惊棠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再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米汤，熬得稀烂些。”

春桃如蒙大赦，忙不迭跑了出去。

沈惊棠看着榻上昏迷中依然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少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即便昏迷，那手也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血痕。

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一个半大孩子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和执念？

更重要的是，她之前感受到的、那种与“规矩”剧烈冲突后残留的、灰败又尖锐的气息，正丝丝缕缕从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比在后巷时更加清晰。仿佛他本身，就成了某种“规则”的撕裂点。

她伸出手指，虚悬在少年眉心上方一寸处。

闭上眼睛，尝试去感知——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穿越后日益清晰的、玄之又玄的“直觉”。

混沌。黑暗。冰冷的锁链。压抑的啜泣。还有......一道刺目的明黄？

画面破碎而凌乱，夹杂着强烈的恐惧、不甘，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

沈惊棠倏地睁开眼，指尖微麻。

这小太监，恐怕不简单。他触及的“规矩”，层次很高，高到可能涉及......皇宫。

正思忖间，春桃端了温水和米汤进来。沈惊棠收敛心神，接过碗，用干净软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润湿少年干裂起皮的嘴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抬高的、矫揉造作的女声：

“姐姐可在屋里？妹妹来给姐姐请安了。”

沈婉柔。

沈惊棠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春桃淡淡道：“告诉她，我忙着救死扶伤，没空见闲人。”

春桃应了一声，忐忑地出去了。

不多时，外面响起了沈婉柔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嗓音：“姐姐可是还在生妹妹的气？妹妹那日也是一时糊涂......母亲说了，姐妹哪有隔夜仇，特意让妹妹来请姐姐，明日一同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祈福，也好化解误会，祈求家宅平安。”

祈福？

沈惊棠舀起一勺米汤，轻轻吹凉，心里冷笑。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慈云寺在城外山间，路途不算近，香火鼎盛却也鱼龙混杂。山高林密，出点“意外”——比如马车惊了、路遇歹人、甚至失足落水——太容易了。毁了容貌或清白，对她这个“疯”了的大小姐来说，简直是顺理成章的“报应”。

侯夫人和沈婉柔，这就迫不及待要动手了？手段倒是比直接打杀“高明”些，至少面子上是“祈福消灾”。

“姐姐？”沈婉柔的声音又贴近了些，带着试探。

沈惊棠将米汤喂进少年嘴里一点，看着他无意识地吞咽，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面的人听清：

“祈福？好啊。”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母亲一片慈心，妹妹诚心相邀，我怎能不去？”沈惊棠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感动”，“只是我昨日受了惊吓，今日又偶感风寒，怕是经不起车马劳顿。不如......三日后吧，三日后我定当陪同母亲和妹妹前往，诚心礼佛。”

三日后？

沈婉柔显然有些犹豫，但沈惊棠给的借口合情合理，她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得应下：“那......妹妹这就去回禀母亲。三日后，妹妹再来邀姐姐同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惊棠放下碗勺，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三日后？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