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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甜债(三)
王瘸子还在发烧。
他躺在破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棉被,嘴唇干裂,面色潮红,嘴里不停念叨着胡话。
“......白引哭......红印饱......黑账簿里腌人头......甜,甜的......人油盐......十二个......十二个手拉手......”
英子跪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脸。郑永昌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你爹这样几天了?”郑永昌问。
“从......从那天夜里回来,就一直烧。”英子低着头,“郎中来看过,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药,可吃了也不见好。”
郑永昌走到床边,俯身看着王瘸子。
王瘸子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散大,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抓。
“......井......井底下......他们在招手......”他嘶哑地说,“说......冷......卤水腌着骨头......疼......”
“谁在招手?”郑永昌轻声问。
“十二个......十二个......”王瘸子忽然转头,盯着郑永昌,“郑老爷......您家西仓......甜不甜?”
郑永昌呼吸一滞。
“甜。”他说,“你怎么知道?”
王瘸子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当然知道......我爹,我爷爷,都死在那池子里......”他眼神涣散,“万历四十七年......塌方那天......我爷爷本来该休工的......可胡老爷说,要赶一批贡盐,逼着所有人下池......”
他剧烈咳嗽起来,英子连忙给他拍背。咳了好一阵,他才喘着气继续说:
“......塌了......十二个人,全埋了......胡老爷不让挖,说挖了池子就废了......直接灌卤封池......我爹那年十六岁,在池边哭,被胡家的打手推进了卤池......也死了......”
泪水从他眼角滚落,混进鬓角的白发里。
“我娘去找胡家讨说法......被卖进了‘咸香院’......我再也没见过她......”王瘸子抓住郑永昌的袖子,“郑老爷......您说......这债,该怎么算?”
郑永昌沉默。
屋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纸,沙沙,沙沙,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良久,郑永昌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放进王瘸子手心。
“这债,”他说,“明天开始算。”
王瘸子握紧铜钱,忽然放声大哭。
哭声嘶哑,苍老,像一头濒死的兽在嗥叫。
英子也跟着哭了。她抱着爹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落在王瘸子干裂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郑永昌转身走出这间破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油灯下,父女俩相拥而泣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那影子扭曲,拉长,像是随时会脱离本体,融进墙角的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李道长的话:
“他们要一个名字,一个说法。”
也许,明天掘出的不只是骨头。
还有被卤水腌了六十年的,从未冷却的冤屈。
当夜,周鼎元没有回府。
他留在祠堂里,跪在曾祖父牌位前,一整夜。
香烧了一炷又一炷,香灰在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烛光晃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拉扯。
子时三刻,周福悄悄进来。
“老爷,查清了。”他低声道,“吴守仁死前三天,确实见过郑府的人。”
“谁?”
“郑永昌的账房,方墨卿。”周福声音更低了,“他们是在‘一品茶楼’见的,包了雅间,谈了一个时辰。伙计说,走的时候,吴先生脸色很难看。”
周鼎元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边,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盐商;暗的那半边,却透出一股阴冷的戾气。
“方墨卿......”他喃喃道,“崔文山的心腹,郑永昌的盟友。好,很好。”
“还有一件事。”周福迟疑了一下,“吴先生的尸首......不见了。”
周鼎元猛地转头:“什么?”
“乱葬岗那个坟......被挖开了。棺材是空的。”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打更声。
三更了。
周鼎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晃动,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
他看着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让身后的周福打了个寒颤:
“既然都要掘骨......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骨头,先见天日。”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崔文山在签押房里,对着那封密信和那锭血银,坐了一夜。他几次提笔想写什么,又放下,最终只写了一个字:“掘”
郑永昌在书房里,翻看着郑家历代盐池的账册。他找到了东九池的记载:天启元年购入,价银八千两。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池有旧疾,慎用”。再往前翻,万历年的记录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撕掉了。
英子守在爹爹床边,一夜没合眼。她握着爹爹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冷,长满老茧。偶尔,王瘸子会惊醒,抓着她的手喊:“英子!别下井!井底下......有眼睛!”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清风观里,李道长也没睡。
他站在观中最高的阁楼上,望着东九池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把盐——从郑府西仓带回来的甜盐花。
夜风吹过,盐粒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他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挽歌。
念到最后,他将剩下的盐粒全部撒向夜空。
盐粒在风中散开,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被埋在池底的冤魂,散了六十年,却从未真正散去。
它们只是等。
等一个掘骨的日子。
等一个偿债的时机。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一层淡淡的红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积雪的屋檐上,白得刺眼。
郑永昌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空气中,有雪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
像卤水。
像血。
他整了整衣冠,对候在门外的郑禄说:
“备轿。”
“去......衙门?”
“不。”郑永昌望向东方,那里,东九池的方向,天空的红色越来越浓,浓得像要滴下血来。
“去东九池。”
“该见见的,总要见见。”
他迈步走下石阶。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那声音,很像骨头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