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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骨白如盐(一)
天光初破时,东九池已经围满了人。
池是长方形的,长约三十丈,宽十五丈,四周用青石砌岸。池底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泥土,裂缝里结着白花花的盐霜,远看像一张巨大的、布满皱纹的老脸。
池边搭起了芦席棚,棚下设了香案。崔文山坐在主位,郑永昌和周鼎元分坐左右。三人面前各摆着一碗清水——这是掘骨前的规矩:活人饮水,告慰亡魂,以示阴阳两隔,互不惊扰。
衙役们手持铁锹、镐头,在池边站成一排。更远处,黑压压地围了上百号人:灶户、盐工、附近百姓,还有闻讯赶来的各路闲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齐刷刷盯着池底。
李道长身穿法衣,手持桃木剑,在池边踏罡步斗。他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撒一把米,米粒落在盐霜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天清清,地灵灵,盐脉通幽冥——”他口中念念有词,“今日启旧土,不是扰安宁。冤有头,债有主,白骨现天日,是非自分明!”
最后一句念罢,他将桃木剑往池中一指。
“动土!”
第一锹下去,是郑永昌家的把头。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赵铁柱,在东九池干了二十年。他啐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铁锹深深插进池底。
泥土很硬,冻了一夜,表面结了冰碴。锹刃破开土层,发出“咔嚓”脆响,像踩碎了谁的骨头。
一锹,两锹,三锹......
挖到三尺深时,土层颜色变了。
不再是干裂的黄褐色,而是一种暗红色,黏稠,湿润,像是浸透了什么液体。铁锹带起的土块落地时,竟有轻微的“啪嗒”声——土里有水。
不,不是水。
赵铁柱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脸色变了。
“大人......”他转头看向芦席棚,“这土......是咸的。”
崔文山站起身,走到池边。他接过那撮土,也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咸腥味直冲鼻腔,还夹杂着一丝......甜腻。
和郑府西仓的甜盐花,一个味道。
“继续挖。”崔文山说。
挖到五尺深时,露出了第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只是一截臂骨。白骨在暗红色的泥土里格外刺眼,像是谁用盐在地上画了道苍白的线。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土扒开。
更多的骨头露出来:肩胛骨、肋骨、脊椎......一具完整的骸骨,蜷缩着侧卧在土中,双臂抱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但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骇人的是骨头的颜色。
正常埋藏多年的骨头,应该是灰黄或褐色的。可这具骸骨,通体雪白,白得像上等淮盐,在晨光下甚至泛着晶莹的光泽。骨面上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李道长跳下池子,蹲在骸骨旁,看了很久。
“卤水腌的。”他轻声说,“骨头在浓卤里泡了几十年,盐分完全渗进去了。这骨头......现在比石头还硬,比盐还咸。”
他伸出手,想碰触那具骸骨。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骸骨胸腔处传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见那具骸骨的胸骨,正中央的位置,缓缓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李道长用桃木剑的剑尖,轻轻拨开裂缝。
一枚铜钱滚了出来。
铜钱很小,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出字迹:万历通宝。
铜钱下,压着一片纸。
纸已发黑,边缘破碎,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胡家逼工,天理难容。周家买池,见死不救。郑家继业,掩耳盗铃。三家共业,血债共偿。”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十二个血指印。
芦席棚下,死一般寂静。
崔文山拿着那片纸,手在微微发抖。郑永昌盯着池底那具白骨,面色惨白。周鼎元闭着眼,捻着念珠,可念珠在他指间乱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继续挖。”崔文山的声音干涩,“把......把十二具都挖出来。”
衙役们跳下池子,铁锹镐头齐动。
泥土翻飞,骸骨一具接一具露出。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全是雪白的骨头,全是蜷缩的姿势,全在胸腔或手骨处藏着东西:有的是一截麻绳(上吊用的),有的是一把锈蚀的盐铲(自尽时捅进心口),有的是半块硬如石头的窝头(饿死的证据)......
第十具骸骨出土时,发生了异变。
那是一具女性骸骨,盆骨宽大,应该是中年妇人。她的指骨死死攥着一片破布,布上绣着一朵褪色的梅花——这是当年盐工妻子们衣服上常见的纹样。
衙役想掰开指骨取下破布,可骨头攥得太紧,一用力——
“噗。”
指骨碎了。
不是断裂,而是粉碎,像风化了的石膏,瞬间化成一堆白色粉末。
粉末在晨风中扬起,飘散,落在周围衙役的脸上、手上。凡是沾到粉末的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三伏天突然掉进了冰窟窿。
“退后!”李道长大喝。
他抓起一把香灰,撒向那堆粉末。香灰与骨粉混合,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淡蓝色的烟。
烟里,隐约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哭:
“我的儿......我的儿啊......娘来找你了......”
声音凄厉,悲怆,在空旷的盐池里回荡,久久不散。
池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扑通”跪下了。那是个白发老妪,她对着池底磕头,哭喊着:“三娘!是三娘吗?我是秀姑啊!你、你死得好惨啊......”
当年那场塌方,埋的不只是盐工。
还有去送饭的妻子。
第十二具骸骨,是最特别的一具。
它不在池底,而在池壁的一个凹陷处。那凹陷很隐蔽,像是人为挖出来的壁龛。骸骨盘腿坐着,背靠池壁,头颅低垂,双手放在膝上——不是劳作或挣扎的姿势,而是一种......静坐等死的姿态。
骸骨怀中,抱着一块青石板。
石板一尺见方,上面刻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尖锐的石器刻上去的,很多笔画都刻了又刻,深深刻进石面: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七,天降大祸。”
“胡德海(胡老爷)为赶贡盐,逼我等冒雨下池。池壁渗水三日,我等屡报险情,置之不理。”
“午时三刻,池西壁塌,十二人尽埋。胡德海令封池灌卤,曰:‘池可废,贡盐不可误。’”
“我名陈三,本已逃出,见幼弟困于池中,返身相救,遂同埋于此。”
“胡家罪恶,天地共鉴。周家买此凶池,知情不报。郑家继之,亦装聋作哑。”
“若有后来者见此石,请将我等骸骨迁出,葬于高燥处。勿使我等永世腌于卤中,魂魄不得超生。”
“碑立之日,当以胡、周、郑三家祠堂香火,祭奠我等十二冤魂。”
“冤魂不散,盐债不消。代代相承,直至偿清。”
落款处,没有指印。
而是用血画了一个符号——那口井,井边跪着个小人。
和吴先生密信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