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木棺材运到东九池边时，是第三天清晨。

一共十二口，一字排开，停在干涸的池岸上。棺材是扬州“永寿坊”老师傅的手艺，用的是川西百年柏木，板厚一寸八，榫卯严丝合缝，刷了三遍桐油三遍生漆，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暗红色光泽。

可当八个壮汉去抬第一口棺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棺材纹丝不动。

“起——！”领头的壮汉喊着号子。

八个人同时发力，肩上的抬杠被压得“咯吱”作响，可棺材就像长在了地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邪门了......”一个壮汉擦着汗，“我抬过比这大的楠木棺，也没这么沉。”

郑永昌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棺盖。

触手冰凉，不是木头的凉，而是像摸到了深井里的石头，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棺盖上，柏木的纹理在桐油下清晰可见——那纹理扭曲盘结，竟隐约拼出个人形，蜷缩着，侧卧着，和池底那具骸骨的姿势一模一样。

“换人。”郑永昌说，“十六个人抬。”

又上来八个壮汉。十六根抬杠，三十二只手，号子声响彻盐池：

“脚踩实地哟——”

“肩扛青天啰——”

“阳关大道在前头哟——”

“莫回头啊——莫回头！”

棺材终于离地了。

只离地三寸。

十六个壮汉的脸憋得通红，青筋在脖子上暴起，腿肚子直打颤。他们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棺材太重了，重得像里面装的不是一具白骨，而是一整池的盐卤，一整座盐山的债。

走了不到十步，领头的壮汉腿一软，跪倒在地。

棺材轰然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尘土里混着细小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李道长绕着棺材走了三圈。

他没用桃木剑，没撒香灰，只是蹲下身，用手指抠了一点棺材底沾的泥土，放进嘴里。

“咸的。”他说。

“什么？”郑永昌问。

“这棺材......吃进盐卤了。”李道长站起身，“柏木本来就重，再吸饱了池底的咸气，重上加重。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池底那十二具白骨。

“而且这些骨头，在卤水里腌了六十年，早就不只是骨头了。每一根骨头里，都渗进了几斤盐。盐有多重，你们都知道。”

一引盐四百斤。

一根腌透的骨头有多重？

没人知道。

周鼎元捻着新换的念珠，低声说：“那就......拆了重做？用轻些的木料？”

“不行。”郑永昌摇头，“答应过的事，不能打折。柏木棺，厚葬，碑文，祭祀——一样都不能少。”

他转身对管家郑禄说：“去‘永寿坊’，把张师傅请来。”

张师傅七十多了，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棺材匠。他拄着拐杖来到池边时，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郑老爷，”他沙哑着嗓子，“这不是棺材重，是‘心事’重。”

“心事？”

“人啊，活着有心事，死了也有。”张师傅蹲下身，用手掌拍打棺盖，“这十二个人，死得不甘心，埋得不痛快，在池底憋了六十年。现在好不容易要迁葬了，可他们的‘心事’还在——凭什么我们死得这么惨？凭什么我们的家人没拿到抚恤？凭什么胡周郑三家逍遥了六十年？”

他站起来，看着郑永昌：“棺材抬不动，是因为他们的‘心事’不肯走。得有人......把他们的‘心事’说破了，说透了，说到他们愿意走了为止。”

池边一片寂静。

只有风卷着盐尘，在棺材间打转。

说破心事的人，是王瘸子。

他烧还没全退，被英子搀着，一步步走到池边。他看着那十二口柏木棺材，看着池底十二具白骨，忽然挣开英子的手，踉跄着走到第一具骸骨前——那具女性骸骨，指骨里还攥着那片绣梅花的破布。

他跪了下来。

“三娘......”他声音嘶哑，“我是王阿福的儿子......我爹叫王铁牛，万历四十六年，死在东九池......不是塌方，是累死的......累得吐血，一头栽进卤池里......胡家说他是‘投池’，没给抚恤......”

他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盐土上。

“我娘......去找胡家讨说法......被卖进了‘咸香院’......我再也没见过她......”他哽咽着，“我十六岁那年，偷偷去‘咸香院’打听......老鸨说，我娘进去第二年就病了，病得皮包骨头，接不了客......被扔到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

池边的人群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王瘸子爬向第二具骸骨。

“陈三爷......”他对着那具盘坐的骸骨磕头，“我爷爷说过，您是条汉子......您本来能活的......您是回去救您弟弟......您弟弟才十四岁......我爷爷说，那天他听见您弟弟在池底喊：‘哥！我怕！’......您说：‘别怕，哥在！’......”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英子跑过去扶他，被他推开。

“让我说完......”他撑着地站起来，走向第三具、第四具......一具一具磕过去，一个一个名字念出来：

“赵大栓......您闺女后来嫁了个瘸子，因为您死了，家里没嫁妆......”

“孙二狗......您老娘哭瞎了眼，天天坐在池边喊您的名字，喊了三年，掉进池里淹死了......”

“李四哥......您儿子去胡家要抚恤，被打断了腿，成了乞丐，冻死在崇祯二年的冬天......”

他每说一个名字，每说一段往事，池边的啜泣声就大一分。

那些被遗忘六十年的故事，那些被“逃亡”二字抹去的人生，那些饿死的孤儿、病死的寡母、冻死的老人......从王瘸子嘶哑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砸在池岸上，砸在棺材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到第十二具骸骨时，王瘸子已经站不稳了。

英子扶住他，他靠在她肩上，看着最后那口棺材。

“各位爷，各位婶......”他声音微弱，却清晰，“今天......郑老爷和周老爷认了债，答应给你们迁葬，立碑，年年祭祀......你们......可以安心走了......”

“这六十年......太苦了......”

“该歇歇了......”

风吹过池面，卷起盐尘。

盐尘落在棺材上，落在骸骨上，落在王瘸子花白的头发上。

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