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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柏木重如铁(二)
王瘸子说完最后一个字,晕了过去。
英子哭着喊人,几个灶户七手八脚把他抬到芦席棚下。李道长给他掐人中,灌热水,好半天,他才悠悠醒转。
醒来第一句话是:“棺材......抬得动了吗?”
众人看向池边。
十六个壮汉再次站到抬杠前。他们深吸一口气,同时发力——
“起——!”
棺材离地了。
这次,离地一尺。
虽然还是沉,虽然壮汉们依然青筋暴起,但棺材动了。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被抬上了池岸,抬到了早就挖好的墓穴旁。
一口,两口,三口......
到第六口时,发生了意外。
那是陈三的棺材——就是那具盘坐着、抱着青石板的骸骨。棺材抬到一半,突然往下一沉,抬杠“咔嚓”一声断了!
棺材砸在地上,棺盖被震开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陈三那具雪白的骸骨。盘坐的姿势,低垂的头颅,还有怀里那块青石板。
石板在棺材里滚了半圈,正面朝上。
上面的刻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冤魂不散,盐债不消。代代相承,直至偿清。”
郑永昌走上前,蹲在棺材边。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石板上的尘土。手指触到“偿清”二字时,他忽然感觉指尖一痛——不是被石头划伤,而是一种......灼烧感。
像是那两个字,在发烫。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
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
是石板上渗出的,咸涩的液体。
十二口棺材全部入土,已是日落时分。
墓地在城东五里外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运河。十二座新坟并排而立,每座坟前都立了青石碑,碑文是周鼎元亲笔写的,详细记述了万历四十七年东九池塌方事件,以及胡、周、郑三家的责任。
最后一句是:“今迁葬立碑,以慰亡魂。往后年年祭祀,香火不绝。望魂归故里,早登极乐。”
李道长带着僧道做了简单的安魂法事。没有念经,没有做法,只是让每个人——郑永昌、周鼎元、王瘸子、还有在场所有灶户——轮流上前,给每座坟敬一炷香,捧一把土。
土是特地从东九池运来的。
带着咸味的土。
英子也去了。她跪在每座坟前磕头,心里默默念着:安息吧,安息吧......
可当她磕到陈三的坟时,怀里的纸条突然掉了出来。
那张吴先生留下的纸条。
纸条在风里打了个旋,飘落在坟前。她慌忙去捡,却发现纸条正好盖在墓碑的“偿”字上。
那个“偿”字,在暮色里,显得特别刺眼。
她捡起纸条,犹豫了一下,走到郑永昌面前。
“郑老爷......”她声音很轻,“这个......是吴先生留下的。”
郑永昌接过纸条。
展开。
上面是那行熟悉的字:“东九池,十二命,甜盐为证。”下面是那个符号:井边跪着小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英子。
“这张纸条,”他说,“你爹知道吗?”
英子摇头:“我没敢给他看......他病着,我怕......”
“你做得对。”郑永昌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这件事,到此为止。这张纸,我收着。你和你爹......好好过日子。”
英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座新坟。
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二道影子并排躺在山坡上,像十二个躺倒的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
他们在看什么?
看远处的运河?看更远处的盐田?还是看......那些欠了他们六十年的,终于开始偿还的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风里的咸味,似乎淡了一些。
回城的路上,郑永昌和周鼎元同乘一车。
两人都沉默着。
车窗外,运河上的运盐船正点起灯火,星星点点,绵延数里。船工的号子声隐隐传来,还是那首千年不变的调子,唱的还是盐的沉重,命的轻薄。
“郑兄。”周鼎元忽然开口,“那张纸条......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永昌看着窗外:“先收着。吴守仁死得蹊跷,这张纸条更蹊跷。那个符号......我总觉得,不只是为了东九池的事。”
“你的意思是......”
“东九池只是开始。”郑永昌转过头,看着周鼎元,“六十年前的债,我们认了,还了。可你觉得......债,真的还清了吗?”
周鼎元捻着念珠,没有说话。
车进了扬州城。街道两旁,店铺已经掌灯。卖盐的铺子还开着,伙计在门口吆喝:“淮盐!上等淮盐!不掺沙不掺假!”
不掺沙不掺假。
多轻巧的一句话。
可这轻巧背后,是多少王瘸子那样的故事?多少东九池那样的惨剧?多少“逃亡”、“投池”、“病故”的账目?
郑永昌闭上眼。
他仿佛又看见了池底那十二具白骨,雪白,坚硬,咸涩。
看见了王瘸子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名字地念。
看见了那十二口柏木棺材,重得像铁,重得像一整座盐山的债。
“周兄,”他轻声说,“从今天起,咱们的盐......得换个卖法了。”
“怎么换?”
“掺沙的,停了。阴阳秤,砸了。灶户的工钱,加三成。死了人的......抚恤银,按市价三倍给。”
周鼎元睁大眼睛:“郑兄,这......这得多少银子?”
“银子?”郑永昌笑了,笑得很苦,“银子能买命吗?能买六十年的心安吗?能买夜里不做噩梦吗?”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不能,那就别算账了。算不清的。”
马车在郑府门前停下。
郑永昌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那张纸条上的符号......我会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周兄,你也小心些。吴守仁死得不明不白,那张青石板......也还在我那儿。”
周鼎元点点头,面色凝重。
他看着郑永昌走进府门,背影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佝偻,有些苍老。
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盐山。
当夜,郑永昌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吴守仁的纸条,那块青石板,还有从东九池带回的一小包土——咸土,里面混着细碎的盐晶。
烛火摇曳。
他盯着那个符号:井边跪着小人。
井是什么井?
盐井?水井?还是......别的什么井?
小人是谁?
吴守仁自己?还是......某个特定的人?
他想起英子说的话:吴先生死前,在床上用血画过这个符号。
为什么?
是遗言?是警告?还是......指向某个地方的线索?
他正沉思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是郑禄的声音,“李道长来了。”